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落英听雪】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春琴抄   谷崎是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期的作家,其创作生涯达半个世纪以上。他集日本、中国和西洋的文学修养于一身,作品表现出多种风格,还有一些在一定程度上的社会批判作品。他的艺术成就受到世界的公认,我们也应当以冷彻理性的态度看待他的作品。 《春琴抄》   春琴,本名鵙屋琴,生于大阪道修町的一个药材商的家庭,卒于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其冢在大阪市内下寺町的净土宗某座寺院里。前几天,我路过此地,忽萌谒墓之念,便入寺内,请人指引。   寺院的杂役对我说道:“鵙屋家的墓地在这边。”然后带我往正殿后面走去。只见一丛山茶树阴下排列着几座鵙屋家历代的坟墓,却没有春琴女的墓。从前鵙屋家的女儿中,应该有这么一个人啊。那么她的坟墓在哪里呢?寺院的杂役听我这么一说,略思片刻,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边有一座坟墓,或许是她的吧?”说罢,他带我走上东面陡坡的台阶。   我知道下寺町东侧的后面是一片耸立的高地,高地上有一座生国魂神社。现在正在拾级而上的所谓陡坡就是从寺院内通往高地的斜坡。这个地方生长着许多在大阪市内比较少见的树木,郁郁葱葱,而春琴女的坟墓就修在斜坡上一小块削平的空地上。墓碑的正面刻着她的法号“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背面刻着“俗名鵙屋琴,号春琴,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五十八岁”一行字,侧面则刻着“门生温井佐助立”几个字。   春琴女虽然毕生姓鵙屋,但大概由于她实际上与“门生”温井检校过着夫妻生活,所以死后只能选择在鵙屋家族墓地之外另修坟墓吧。据寺院的杂役说,鵙屋家族早已没落,近些年难得有族中之人前来扫墓,偶有来者,也几乎不去春琴女的坟墓祭扫,大概他们并不把春琴女视为鵙屋家的亲人。   “这么说,这亡灵岂不成了孤魂?”我说。   “其实也并非孤魂。住在荻茶屋那一带的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太婆每年都要来一两次。她每次都是先祭扫这座坟墓,然后,你瞧,那边还有一座小坟墓吧。”他指着春琴坟墓左面的一座坟墓,说道:“然后一定还要去那座坟墓烧香供花,并且还留下诵经钱。”   我走到寺院杂役所指的那座小坟墓前一看,墓碑的大小大约只有春琴墓碑的一半,正面刻着“真誉琴台正道信士”几个字,背面是“俗名温井佐助,号琴台,鵙屋春琴门人,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殁,享年八十三岁”。   原来这是温井检校的坟墓。至于住在荻茶屋的那个老太婆,在后文中还会出场,所以这里暂且按下不表。这座坟墓比春琴的坟墓小,而且墓碑上写明是春琴的门人,显示出检校死后依然恪守师徒之礼的遗志。   此时,殷红的夕阳照射在墓碑上,我伫立在这山冈上,眺望脚下大阪市的一片景象。大概这一带自古就是难波津的丘陵地带,高地就是从这里往西一直延伸到天王寺。但是如今树木青草受到烟尘的污染,绿叶已失去光泽,毫无生气,枯萎的大树满身尘土,令人觉得大煞风景。不过,当年修造这些坟墓的时候,一定是树木葳蕤,郁郁苍苍。即使是现在,作为市内的墓地,这一带也应该是最为幽静、最为开阔的去处。一生纠缠着奇异因缘的师徒二人永眠于此,共同俯视着夕阳薄霭下矗立着无数高楼大厦的东方第一大工业城市。今日的大阪已经发生了巨变,没有留下检校在世时的一些旧痕,惟有这两块墓碑仿佛依然述说着师徒深情。   其实温井检校一家都信奉日莲宗,除了这检校之外,温井家族的坟墓都在他的故乡江州日野町的一座寺院里。然而,检校竟然抛弃世代祖辈的信仰,改信净土宗,甚至死后也不离春琴女身边,完全是出于殉情。据说春琴女在世之时,他们早就商定好师徒的法号、两块墓碑的位置以及比例的协调等事宜。现在据目测估计,春琴女的墓碑高约六尺,而检校的墓碑恐不到四尺。两块墓碑并排竖立在石板铺就的低矮台地上。春琴女坟墓的右侧种有一棵松树,绿枝伸展,如屋顶般罩在墓碑之上,而就在其左边两三尺远的检校坟墓却没能得到树枝的荫蔽,状如鞠躬,侍坐其旁。观此景状,不禁令人想起检校生前恭诚事师,如影随形的景象,如今木石有灵,仿佛依然沉醉于昔日的幸福之中。   《春琴抄》一(4)   我跪在春琴女的墓前,恭恭敬敬地参拜之后,将手放在检校的墓碑上,抚摸着石碑的顶部,在山丘上低首徘徊,直至夕阳坠入大城市的远方。   《春琴抄》二   最近我收集的书籍中有一本名叫《鵙屋春琴传》的小册子。它成为我了解春琴女的开端。这本小册子使用纯楮树皮制作的和纸,四号铅字印刷,约有三十页,大概是春琴女三周年忌辰之际,她的弟子检校托人编写并分发给别人的传记。其内容以文言文写成,以第三人称称呼检校,但是资料无疑是检校所提供,所以将作者视为检校本人谅亦无妨。   据传记所载:   春琴家世代称鵙屋安左卫门,居大阪道修町,经营药材。至春琴之父,乃第七代也。母繁女,生于京都麸屋町之迹部家门,嫁安左卫门,生二男四女。春琴为次女,生于文政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   又云:   春琴自幼聪颖,且姿容端丽高雅,无与伦比。四岁习舞,举止进退,自得其法。舒臂回腕,优柔美艳,虽舞姬犹未能及。其师频频啧声赞叹道:“惜哉此子,以其才华素质,可期扬美名于天下,然生为良家子女,谓之幸乎,抑或不幸乎?”又幼学读写之道,长进颇速,甚至凌驾于二兄之上。   倘若这些文字出自将春琴奉若神明的检校之手,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不过,她天生“姿容端丽高雅”这一点倒是有许多事实可资佐证。当时的妇女大抵身材较为低矮,她的身高也不到五尺,脸庞、四肢极其娇小纤细。从流传至今的春琴女三十七岁时的相片来看,她有着一张轮廓匀称的瓜子脸,鼻子、眼睛仿佛一一是用可爱的纤柔细指捏就般小巧玲珑,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掉。这张照片大约拍摄于明治初年或者庆应年间,所以相纸上随处可见斑白点,如同久远的记忆般模糊不清。也许正因为如此,才给人上述的印象。不过,从这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来看,除了感觉她具有大阪富裕商家女性的气质外,虽然也很漂亮,却缺少独特个性的光彩。从长相上看,若说是三十七岁,倒很合适,但说她显得像二十七八岁,也无不可。   当时的春琴女,双目失明已有二十余载,但看上去,与其说她是双目失明,倒不如说是闭着眼睛。佐藤春夫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小说家、诗人。著有《田园的忧郁》、《殉情诗集》等。曾云:“聋者若愚,盲者似贤。”为何如此呢?因为聋者听人说话,总是紧蹙眉头,瞠目张口,时而歪头,时而仰首,多少显得呆头傻脑;然而盲人则端坐静然,低首敛颌,状若闭目沉思,似显深思熟虑。此说能否通用,不得而知。但大概由于我们平时看惯了佛菩萨的眼睛,所谓“慈眼观众生”的慧眼总是半开半闭,所以觉得闭眼比睁眼更显得慈悲、可贵,有时甚至令人心怀敬畏之情。   也许由于春琴女是一个格外温柔的女子的缘故,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我们仿佛感受到参拜古老画像里的观音菩萨那样的些许慈悲。据说春琴女的照片仅此一张,先前此后都没有照过。她年幼之时,照相术尚未传入日本,而在她拍摄这张照片的同一年,由于偶然遇到一起灾难,此后她就决不再照相。因此,我们只能凭借这一张古旧模糊的照片想像她的容貌风姿,此外别无他法。   通过上述的说明,读者面前会浮现出一副什么样的容貌呢?恐怕只能在心中勾勒出很不完整的模模糊糊的轮廓吧。不过,即使看到真实的照片,也未必就了解得更加明白,或许相片要比读者所想像的更加模糊。其实,春琴女照这张相的时候,也就是她三十七岁那一年,温井检校也成了盲人。检校这一生中最后所见的春琴女的容貌,应该和这张照片上的十分近似。那么,残存在晚年的检校的记忆里的春琴的姿容难道也是如此模糊吗?抑或他以想像补充逐渐淡漠的记忆,从而塑造出一个与真实的春琴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贵妇人形象呢?   《春琴抄》三   《春琴传》继续写道:   双亲视琴女如掌上明珠,惟宠爱此女,胜过其他五个兄妹。然琴女九岁时不幸患眼疾,旋即双目失明。父母极度悲伤,母亲怜其女之不悯,怨天尤人,一时如疯若狂。春琴从此断念舞技,遂专心笃学三弦琴,有志于丝竹之道。   春琴患的是哪一种眼疾,并不清楚,传记中也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但是后来检校对人说过:“真可以说是树大招风吧。只因师傅容貌技艺出众,故而一生中两次遭人忌恨。师傅之所以命蹇运乖,完全是由这两次灾难造成的。”如果联系起来考虑他的这一番话,就会感觉到其间似乎藏有什么隐衷。检校还说他师傅患的是风眼。   春琴女从小娇生惯养,性格难免有傲慢骄横之处,但是她言行举止亲切和蔼,对下人也关怀备至,兼之生性活泼开朗,与他人及兄妹相处和睦,一家人都很喜欢她。据说只有小妹妹的乳母认为父母偏心,愤愤不平,暗中嫉恨春琴女。   所谓风眼,众所周知,是性病的细菌侵入眼黏膜引起的。检校之意,乃是暗指这个乳母采用某种手段导致春琴女失明。然而,检校此话是拥有确凿的证据,还是凭空想像,不得而知。从春琴女后来的暴躁脾气来看,也不是不能猜测是上述事实对她性格造成的影响。不过,事实不能只看这一面,检校由于哀伤悲叹春琴女的不幸,难免不知不觉中出现攻击诅咒他人的倾向,所以对他所说的乳母等事情不能贸然全信,恐怕有他的臆想猜测的成分。总之,我在这里不敢妄写原因,只是记载她九岁失明的事实,此足矣。   传记写道:“从此断念舞技,遂专心笃学三弦琴,有志于丝竹之道。”就是说,春琴女之所以潜心于琴曲音乐,是由于她失明的缘故。据说她本人也经常向检校吐露心曲:“我真正的天分在于舞蹈,现在有人称赞我弹奏的古琴和三弦琴,其实这是他们对我这个人还不了解。只要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就决不会走音乐这条路。”这些话听起来有一半让人觉得她是自诩即使在不擅长的音乐方面也能如此精湛,由此可以窥见她傲慢的一斑。但是,这些话是否经过检校的修饰加工令人怀疑,至少可以这样怀疑:是否是检校对春琴女一时兴起、任情而发的话语如获至宝,铭记在心,为了抬举她,才故意赋予如此深刻的内涵?   上文所说的那个居住在荻茶屋的老太婆,名叫鴫泽照,是生田流生田流,筝曲的一个流派。京都生田检校所创,主要流行于关西地区。的“勾当”勾当,盲女乐师的官名,在检校之下。,热心伺候晚年的春琴女和温井检校。据她说:“听说师傅(指春琴)舞技精湛,然而古琴、三弦琴从五六岁起便受教于春松检校,以后一直勤奋练习,所以并非失明之后才开始学习乐曲的。当时的习俗,良家女子都是很早就开始习学艺能。师傅在十岁时就能掌握难度很大的《残月》,并能用三弦琴独奏。由此观之,她具有音乐天赋,非凡庸之辈所能及。只是失明以后,因别无乐趣,于是更加深入此道,精心钻研。”这个说法大抵属实,实际上她的才华从一开始就表现在音乐方面,至于舞蹈方面达到多深的造诣,令人怀疑。   《春琴抄》四   虽然春琴专心致力于音乐之道,但是按照其身份,并无谋生之虞,所以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音乐作为自己的职业。至于后来她作为琴曲的师傅,自立门户,那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导致的。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以此谋生,每月从道修町的家里送来的金钱之多,是琴曲收入所无法比拟的,然而依然满足不了她的奢侈豪华的挥霍。   如此说来,她学习音乐,大概起先并没有太多地考虑将来的目的,只是出于兴趣爱好而努力钻研技艺。由于天资聪颖,再加上刻苦用功,所以传记所说的“十五岁时,春琴技艺大长,出类拔萃。同门弟子中,竟无一人能与之比肩”的记载大概属实。   鴫泽勾当说过:“师傅经常得意地说道:‘春松检校是一位相当严格的老师,但是我从来没有受到他的严厉训斥,反多是得到他的夸奖。我一去,他必定是亲自教授,非常亲切和蔼,所以自己根本不理解人们害怕师傅的心理。’她没有尝过学艺的苦头就能达到那么高的水平,这恐怕是她的天分吧。”   春琴既然是鵙屋家的千金小姐,无论多么严厉的老师,也不会像培养一般艺人那样苛刻要求,总是要给予几分关照的。何况虽生于殷富之家,却不幸成为可怜的盲人少女,恐怕也含有呵护的情感。不过,归根到底,还是这位检校师傅爱其才华,以至倾心。他对春琴身体的关心胜于对待自己的孩子,春琴偶染小恙未能前来练习之时,便立即派人前往道修町,或亲自拄杖前去探望问候。春琴成为自己的弟子,他以此为荣,经常向人炫耀。在其众多内行门生聚集的时候,他就说道:“你们要把鵙屋家的小女大阪将“小姐”称为“大姐”或“阿姐”,与姐姐相对应,将妹妹称为“小阿姐”或“小女”等。称呼如此区分,至今犹然。大概因为春松检校对春琴的姐姐也同样进行琴曲的入门教育,与鵙屋家关系密切,才这样称呼春琴的吧。作为自己学艺的榜样。”他还说道:“你们很快就要靠自己的本领去谋生,技艺却不如一个外行的小女,这可令人担忧啊。”当有人责难他对春琴过于偏袒的时候,他说道:“岂有此理!为师者,授艺之时,越是严格,越显关切。我未曾责备过她,说明还不够关切。那小女天生艺道之才,悟性敏捷,即使不闻不问,亦能长进,精其所精。倘若认真教授培养,则后生可畏。你们这些专学此道的弟子恐怕就要面上无光了。居然有人说,对于这样一个生于富家不愁衣食的女子,无须用心教授,只有对那些生性愚钝的弟子才应该下大气力将他们培养成才。这话是何等之谬误也!”   《春琴抄》五(1)   春松检校的家在靭町,离道修町的鵙屋药店约有十丁丁,长度单位,一丁约为一百零九米。的距离。春琴每天由店里的小伙计牵着手前往学琴。这个小伙计当时是名叫佐助的少年,就是后来的温井检校。他与春琴的因缘就是由此而生的。如上所述,佐助生于江州日野町,家里也是开药铺的。他的父亲和祖父在当学徒期间,都曾来到大阪,都在鵙屋药店做伙计。所以对于佐助来说,鵙屋家就是他世世代代的东家。他比春琴大四岁,从十三岁开始就来到鵙屋家当学徒。那一年春琴九岁,正是她失明的那一年,所以佐助来到鵙屋家的时候,春琴已经永远闭上了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佐助一次也没有看见过春琴的明眸的光彩,但是他直至晚年也从不后悔,反而为此感到幸福。因为如果他见过失明之前的春琴的面容,大概就会感觉她失明以后的容貌不够完整,然而,他现在从一开始就认为春琴的容貌完美无缺,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如今的大阪上流家庭争相搬到郊外居住,小姐们也都喜欢体育活动,接触野外的空气、阳光,所以已经找不到过去那种深居简出独笼闺中的千金小姐了。但是,现如今居住在城里的孩子,总体上还是身体纤弱,脸色苍白,与乡间长大的少男少女的皮肤的光泽大不一样,说得好听一些,是优雅文静;说得难听一些,是一种病态。这种现象不仅限于大阪,而是大城市的普遍性。然而,江户的女子以肤色浅黑引为自豪,不如京阪的女子那样白皙。在大阪旧式家庭长大的少爷,虽说是男人,却像戏曲里的少爷那样细瘦,弱不禁风,等到三十岁左右才开始脸色发红,脂肪增多,迅速肥胖起来,如同绅士那样大腹便便。在此之前,他们都和女人一样肤色白皙,穿着打扮也喜好柔靡之气。何况生于幕府时代殷富商人之家的女子,终日笼居于并不十分卫生的深闺内宅,其肤色该是何等透明般的白皙细腻啊!在乡下少年佐助的眼里,又该是何等的妖艳娇媚啊!这时,春琴的姐姐十二岁,春琴的大妹妹六岁,在刚刚进城的乡下人佐助看来,不论哪一个都是在乡下十分罕见的少女,尤其是盲女春琴不可思议的气韵使他深感倾心。他觉得春琴闭着的双眼要比她的姐妹们睁开的双眼更加明亮、美丽,这张脸蛋本来就应该配上这一对闭着的眼睛。   人们盛赞四姐妹中春琴的姿色最为出众。倘若真是如此,恐怕其中含带着对她失明的怜悯惋惜之情。然而对于佐助则不然。后来佐助对外面传言自己爱上春琴是出于怜悯与同情之心的说法十分厌恶,万未料到竟然有人如此看待自己,实感意外。他说:“我看师傅的脸,从来没有觉得她可惜、可怜。与师傅相比,那些睁着眼睛的人反倒是可怜的。师傅那样的气质姿容,何须别人的怜悯同情?师傅她反而同情我,说:‘佐助你多么可怜啊!’我们这些人,除了眼睛鼻子齐全外,其他哪一样都比不上师傅,我们不才是真正的残疾吗?”   不过,这是后话,起初佐助应该是心底深处潜藏着炽烈燃烧的崇拜之情而勤恳周到地伺候她,恐怕当时还没有爱情的意识。即使有所意识,对方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又是自家世世代代的东家的小姐,佐助能够被委派作为陪同,每天和小姐一路同行,这对他已经是极大的慰藉了。   一个刚来的小学徒竟被委命为千金小姐牵手带路,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其实开始的时候,不只是佐助一个人带路,其他女仆,还有家童或者小徒弟也曾陪同,人员并不固定。但是,后来有一次春琴说道:“我想要佐助陪。”于是就决定此后由佐助一人陪同。当时佐助已有十四岁。他感到无上荣光,万分感激,每天把春琴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行走十丁的路程,来到春松检校家,等到学习结束,再牵着她的手回到家里。一路上春琴很少说话。只要小姐不开口,佐助也默不作声,只是小心谨慎地带路,不出任何差错。有人问起春琴“小女为什么喜欢佐助陪同”的时候,她总是回答道:“他比别人老实,不说没用的话。”   《春琴抄》五(2)   前文已经述过,春琴原本十分可爱,待人和蔼,但是双目失明以后,变得性格乖僻,心情忧郁,极少开朗说话,也难得一笑,总是沉默寡言。也许她看中的正是佐助从不多言多语,只是一心一意恪尽职守,不会打扰自己之处吧。(佐助说他不愿意看春琴的笑脸,大概因为盲人笑的时候,那样子显得呆傻,令人可怜,而佐助在情感上难以忍受。)   《春琴抄》六   春琴说佐助“不说没用的话”,不会打扰自己,这果真是她的真心话吗?虽然她当时还是一个孩子,但也能朦胧地感觉到佐助对自己的一片爱慕之情而感到高兴吧?也许有人以为十岁的女孩子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春琴聪颖早熟,加上失明促使第六感神经异常敏锐,所以这么认为未必就是毫无根据的臆测。春琴气性高,即使后来意识到自己对佐助的恋情,也决不轻易表白心中所思,很久都没有答应他。   因此这件事还多少有点疑问,不过,最初在春琴心里似乎根本就没有佐助这个人的存在,至少佐助是这么认为的。牵手带路的时候,佐助总是将左手伸到春琴的肩膀的高度,手心朝上,等待春琴的右手放上去。对于春琴来说,佐助不过是一只手掌,偶尔要他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只是用手势或者皱眉头来表示,有时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从不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仿佛让他猜谜语一般。要是佐助粗心,没有意识到,她就会很不高兴,因此佐助必须随时高度紧张地观察春琴的面部表情以及她的动作,似乎也在感受自己被她考察关注的程度。   春琴本来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再加上盲人特有的故意为难别人的心态,使得佐助片刻不敢疏忽大意。有一次,在春松检校家里等待轮到自己练习的时候,佐助突然发现她不在了,大吃一惊,急忙在周围寻找。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自己摸到厕所里去了。平时她要小解的时候,佐助看到她默不作声地走出去,便立刻赶上去,牵着她的手来到厕所门口,然后自己在外面等候,一会儿用水勺给她浇水洗手。但是今天佐助稍不留神,她就自己摸到厕所去了。当她从厕所出来,正要伸手取水盆里的勺子洗手的时候,佐助跑过来,声音颤抖着道歉:“实在对不起!”但是春琴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不用了。”可是,听她说“不用了”的时候,如果佐助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而离开她身边的话,那事情就很不妙。这个时候,佐助就硬是从她的手里把勺子拿过来,舀水给她洗手。这就是伺候春琴的秘诀。   还有一次,一个夏天的下午,也是在等候练习的时候,佐助小心翼翼地恭候在春琴身后,只听她自言自语般嘟囔道:“好热。”佐助随声附和地说道:“是的,很热啊。”可是春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好热!”这下子佐助才心领神会,立刻拿起准备在身边的扇子从背后给她扇。这样子她似乎才感到满意,但只要稍微扇得慢一点,她就立刻说:“好热!”   春琴就是这样的倔强任性,但是,她也就是对佐助一个人这样,对其他佣人并非如此。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加上佐助的极力逢迎,遂其意愿,所以对待佐助的态度就出现极端化的倾向。她觉得佐助用起来最顺手,其原因也正在于此。佐助并没有感觉伺候春琴是一件苦差事,反而感到十分高兴,将春琴的那种特殊的任性刁难看成是对自己的撒娇,理解为是对自己的一种恩宠。   《春琴抄》七   春松检校教授弟子课程的房间是在里屋的二楼。一轮到春琴练习,佐助就领她走上楼梯,扶她端坐在检校的对面,把古琴或三弦琴摆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退到休息室,等到她练习课程结束,再出来接她。在等候的时候,也不能稍有松懈,心里总是惦念着“大概快结束了吧”,竖起耳朵倾听,一旦课程练习结束,不等呼唤,就立即站起来进去接她。这样,春琴所学的乐曲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耳朵里,也就不足为怪了。佐助对音乐的情趣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后来他之所以成为第一流的音乐大师,尽管具有音乐天赋,但如果没有得到伺候春琴的机会,又如果没有渴望与春琴融为一体的炽烈爱情,恐怕也只是一个允许开设鵙屋分号而平庸地度过一生的药材商人罢了。后来他双目失明,位居检校,却依然经常表示自己的技艺远不及春琴,自己能够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完全是师傅启蒙教育的结果。佐助把春琴捧到九天之上,自己谦恭退让百步二百步。对于他的话,也不可全信。   两人的技艺孰高孰低姑且不论,但春琴的确具有音乐天赋,而佐助则是刻苦努力的勤奋者。他为了偷偷买一把三弦琴,从十四岁那一年的年底开始,就将东家给的津贴以及送货时货主给的赏钱等积攒起来,到第二年夏天,才好不容易买了一把粗劣的三弦琴。为了避免被掌柜发现后查问,他将琴杆和琴身分开,分别藏在天花板的小阁楼里。每天夜里等到其他伙计睡觉以后,才开始独自练习。但是,他当初到鵙屋家当学徒的目的是为了继承祖业,根本没有想到改行以音乐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既没有这样的决心,也没有信心。只是因为对春琴过于忠心耿耿的缘故,她所喜好的,便是自己所喜好,以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他丝毫没有试图以音乐作为获取春琴爱情的手段的想法。这从他对春琴极力隐瞒学琴一事也可以证实。   佐助和二掌柜、小伙计等五六个人睡在一间矮得站起来就会碰脑袋的小房间里,他以不影响他们睡觉为条件,请求他们为他保密。店里的这些伙计都是年轻人,睡觉是怎么睡也睡不够的,一躺下去就酣然入睡,因此没有一个人抱怨受到琴声的影响。而佐助是等到大家都熟睡以后才起身,钻在取空被褥的壁橱里练习。天花板上本来就很闷热,可想而知壁橱里一定是异常酷热。但是这样既可以避免琴声传到外面去,也听不见外面的打鼾、梦话等声音。当然,佐助不能用拨子,只能用指甲弹奏,在没有灯光的漆黑一片的地方用手摸索着弹奏。但是,佐助一点也没有感觉黑暗的不便,盲人就一直处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一想到小姐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弹奏三弦琴,就觉得自己也同样能够身处黑暗的世界,是一种无上的快乐。后来他被准许公开学艺以后,坚持说:“不和小女一样,觉得对不起她。”于是养成了一拿起乐器就闭上眼睛的习惯。就是说,尽管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但也想经受春琴那样的苦难,尽量体验盲人那种不便的生活状态,为此有时甚至仿佛很羡慕盲人。他后来真的成为盲人,实际上受到少年时代就已经产生的这种心理上的影响,所以细想起来,倒也并非偶然。   春琴抄 第二部分   《春琴抄》八   不论何种乐器,要穷极其妙都绝非易事。像小提琴、三弦琴这样的乐器,弦柱上没有任何标记,而且每一次弹奏都必须调弦,所以能够弹奏一首乐曲已属不易,最不适合自学,何况当时没有乐谱。即使拜师学习,一般说是“古琴三个月,三弦琴三年”。佐助无力购买古琴这样的贵重乐器,而且首先就不能扛着那么大的家伙去上课,所以就从三弦琴入手。据说他一开始就会调弦定调,显示出他至少天生具有合格的辨音感觉,同时也足以证明平时他陪伴春琴在检校家学习弹奏时是何等聚精会神地倾听。调式、歌词、音量的高低以及旋律,一切都只能靠耳听心记,此外别无他法。   就这样,他从十五岁那一年的夏天开始,有半年时间,除了同屋人之外,谁也不知道他在偷偷练琴。但是,这一年的冬天,却发生了一件事。一天拂晓,其实冬天凌晨四点左右仍然是一片漆黑的半夜,鵙屋家的太太,即春琴的母亲繁女起来如厕,忽然听见隐约传来的《雪》的乐曲声。古时有“冬练三九”的习惯,就是在严寒的拂晓,迎着刺骨的寒风进行练习。但是道修町这一带多是经营药材的人家,鳞次栉比的店铺都是很守规矩的商家,没有艺道师傅或者艺人的住宅,没有一户香艳之流的人家。而且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即使是冬练三九,也不是这个时间。再说,冬练三九也应该是用拨音弹奏,尽量拔高音调,但只听见轻微的指甲弹拨,而且反复练习一个音节,直至准确为止,可以想像此人练琴非常热情执著。鵙屋家的太太虽然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太在意,又躺下睡觉了。可是后来又有两三次半夜起床如厕时,都听见了。于是就告诉别人,有人说道:“这么说,我也听见过。是在哪里弹奏的呢?不像是狸子月夜拍腹自乐的声音呀。”   就这样,这件事在店员之间一无所知,却在内宅议论开了。佐助如果能像夏天以来那样一直在壁橱里练习就好了,但是他觉得好像无人发现,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另外,他是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牺牲睡眠时间进行练习的,睡眠不足,逐渐积攒下来,一到暖和的地方,就要打瞌睡。因此,从秋末开始,他每天夜晚就偷偷到晒台上练琴。他总是夜里“四更”,即十点和店员们一起睡觉,到凌晨三点左右爬起来,抱着三弦琴来到晒台,在凛冽的寒气中独自苦练,直至东方渐白,再回去睡觉。春琴的母亲所听到的正是佐助在晒台上的练琴声。   大概因为佐助偷偷练琴的晒台在店铺的屋顶上,所以住在隔着花木庭院的内宅的人只要一打开走廊上的防雨窗,就比睡在晒台下面的店员们更早地听到琴声。内宅提出了意见,在店员中一查,知道是佐助所为。于是佐助被叫到大掌柜面前,挨了一顿狠狠的训斥,警告他以后绝对不许再干这种事,否则,没收三弦琴看来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却有人向佐助伸出救助之手。内宅有人提出,不管怎么说,先听听他弹得怎么样。而提出者正是春琴。佐助以为此事若让春琴知道,定然很不高兴,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是给春琴牵手,自己却忘记了是一个小学徒的身份,居然做出如此狂妄自大的事来,岂不是令人觉得可怜或者被人嘲笑,总之,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想到这些,他惊恐害怕,一听内宅传来的话说“那就弹给我们听一听吧”,更是踌躇不前。倘若自己的一片真诚贯达上天,从而感动小姐之心,那真是谢天谢地,但这恐怕只是一场故意拿他开心的半是消遣的戏弄,而且自己的确毫无在人前弹奏的自信。然而,既然春琴提出要听,自己要是推辞,对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何况除了春琴之外,她的母亲以及其他姐妹也都很好奇。于是,佐助被叫到内宅,向她们表演自学的成绩。   这对于佐助来说,实在是一次绝好的登场亮相的机会。当时他好不容易比较熟练地掌握了五六首曲子。小姐们吩咐他“把你会的全部弹一遍”,佐助只好鼓足勇气,凝神专注地弹奏,包括比较简单的《黑发》、难度较大的《茶音头》,这些都是他平时杂乱无序地听取的一点皮毛,记忆也无规律。也许鵙屋家的人就像佐助所猜测的那样,起初只是打算拿他取笑开心,但是听了他的弹奏,发现他经过短时间的刻苦自学后竟然能够做到如此指法准确、音调合度,都深为感动。   《春琴抄》九   《春琴传》云:   时春琴怜佐助之志,曰:“汝之热心可嘉,以后由小女教之。汝如有余暇,可常师事小女,勤学励进。”春琴之父安左卫门亦遂许之。佐助欣喜若狂,此后服侍学徒之职守外,每日定有一定之时间仰师承教。如此,十一岁之少女与十五岁之少男于主从关系之外,又添结师徒之契,诚为嘉事。   脾气乖僻的春琴为什么突然对佐助表现出如此的柔情呢?据说其实这并非春琴的本意,而是周围的人故意安排的。细想起来,一个失明的少女,虽然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却动辄陷入孤独,经常心情忧郁。所以,双亲自不待言,连下女们都觉得很难伺候小姐,不知有什么办法能使她心情舒畅,正在束手无策而苦恼的时候,偶然发现佐助和小姐情趣相投。大概那些对春琴小姐的任性脾气大伤脑筋的内宅仆人们正好趁此机会把这份苦差事推给了佐助,落得自己减轻一些负担。也许他们会这样给春琴出主意:“佐助这个人多么非同寻常啊,倘若小女对他特地教授指导,他一定会喜出望外,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不过,这样的怂恿奉承倘若不够得体,性情古怪别扭的春琴未必就听从周围的人的进言。的确,到了此时,春琴并没有讨厌佐助,说不定心底正春情荡漾呢。不管怎么说,她提出收佐助为徒,这对于父母兄弟以及佣人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当然,一个十一岁的女师傅,再怎么是天才少女,究竟能否为他人师,就无须多问了。如果这样可以排遣她的寂寞无聊的心情,她身边的那些佣人也就松了一口气。说白一点,不过是设计一种“老师游戏”,命令佐助陪着她玩。所以,与其说为了佐助,不如说是为春琴而考虑的。但是,从结果上看,佐助却是获得远远大得多的好处。   《春琴传》说佐助“服侍学徒之职守外,每日定有一定之时间仰师承教”,但是他以前一直每天要牵着春琴的手为她带路,每天都要有好几个小时服侍春琴,现在又加上时常被叫到春琴的房间里学习音乐,自然对店铺的工作就无暇顾及了。安左卫门起先觉得别人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店铺里是为了培养他经商,而自己却让他陪同伺候女儿,这样做对不起他的老家的父母,可是又觉得取悦春琴要比一个小学徒的未来重要得多,而且佐助本人也愿意在春琴身边。既然如此,暂时先这样吧,所以也就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从这个时候开始,佐助称春琴为“师傅”。平时可以称她为“小女”,但上课的时候,春琴命令他必须称“师傅”,而且她也不称他为“佐助君”,而直呼“佐助”。这一切都完全模仿春松检校对待弟子的做法,严格执师徒之礼。于是,正如大人们所安排的那样,天真无邪的“老师游戏”一直玩下去,春琴也因此忘记了孤独。   两人就这样累月经年地玩下去,毫无中断游戏的样子,而且在两三年之后,不论是师傅还是学生,都逐渐脱离出游戏的范畴,变得认真起来。春琴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去靭町的检校家,学习三十分钟至一个小时,然后回家复习功课,一直到天黑。吃过晚饭,只要她高兴,就经常把佐助叫到楼上的居室,教他学习。这终于逐渐成为每天不可或缺的惯例,有时到九、十点还不许他下课,还会经常听到她严厉训斥的声音:“佐助,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不行!不行!你给我练通宵,一直到练会为止!”这声音传到楼下,让佣人们大吃一惊。甚至有时候这个年幼的女师傅会一边喝骂佐助“笨蛋!你怎么就记不住?”一边用拨子敲打他的脑袋,而这个弟子就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这样的事已经不足为奇了。   《春琴抄》十   过去,即使培养艺人,也是进行烈火金刚般的严酷训练,经常对弟子进行体罚,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今年(昭和八年)二月十二日《大阪朝日新闻》星期日版上刊登了一篇小仓敬二写的题为《木偶净琉璃——血泪斑斑的修行》的报道。其中写到摄津大掾即竹本摄津大掾(1836—1917),净琉璃竹本派(义大夫节)的大夫,初为南部大夫,后为二世越路大夫,一九三年承继家名,为摄津大掾。之后的第三代名人越路大夫即竹本越路大夫,二世承继家名为摄津大掾,三世(1865—1924)是二世的弟子,大正时期的净琉璃代表性名人。的眉宇间有一块半月形的伤疤,据说那是他的师傅丰泽团七在教授的时候一边训斥“你什么时候才能记得住?”一边用拨子将他戳倒留下的印记。另外,文乐座文乐座,木偶戏剧团。的木偶戏操作演员吉田玉次郎的后脑勺也有同样的伤疤。那是玉次郎年轻的时候,参加《阿波鸣门》的演出,他的师傅、大名人吉田玉造在抓捕犯人这场戏中操作十郎兵卫阿波十郎兵卫是《阿波鸣门》的主角。这个角色的木偶,玉次郎操作这个木偶的脚部。但当时他无论怎么操作十郎兵卫的两只脚,也不能使师傅玉造满意。师傅气急之下,骂他道“你这个笨蛋”,随手操起武打用的真刀,咔嚓一声,朝他的后脑勺砍去,于是留下至今未能消失的刀痕。而殴打玉次郎的这个玉造师傅也曾经被他的师傅金四用这个十郎兵卫的木偶狠揍脑袋,鲜血染红了木偶。他恳求师傅允许他把这个被打断的、沾满鲜血的木偶的脚收藏起来。后来,他把这只脚用丝绵包裹起来,放在白木板箱里,经常取出来,供在慈母的牌位前,顶礼膜拜。他常对人哭诉道:“如果没有那一次这个木偶的惩罚,说不定我只能作为一个末等艺人而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   老一辈的大隅大夫在修行时期,由于他身体看似牛一样笨重,所以大家都叫他“笨牛”,可是他的师傅却是著名的丰泽团平丰泽团平(1827—1898),净琉璃义大夫节的三弦琴琴师,明治时期的名人。,俗称“大团平”,是近代三弦琴的大师。有一次,正是闷热的盛夏酷暑的夜晚,这位大隅在他的师傅家里练习《树阴夹击战》中的《壬生村》这一场,他怎么也说不好“这守身符的布袋可是先人的遗物啊!”这句台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但是师傅一直不说“好了”。后来,师傅团平挂起蚊帐,爬进去听他练习。大隅忍受着蚊子的叮咬,一百遍、二百遍、三百遍,无数遍地反复练习。夏夜短暂,很快东方发白,师傅大概也疲倦了,不知不觉熟睡过去,但即使如此,也不说一句“好了”。于是,大隅使出他的“笨牛”的倔强劲儿,坚韧顽强地一遍又一遍拼命练习,绝不停顿。终于从蚊帐里传出师傅的一句话“练成了”,似乎觉得师傅已经睡熟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合眼,一直认真地倾听着。诸如此类的逸闻,不胜枚举。   不仅净琉璃的大夫、木偶戏操作演员,即使是生田流的古琴、三弦琴的师徒传授也是如此。加上这一行的师傅大多是盲人检校,而残疾人又往往脾气乖戾,并非没有过于苛刻严酷的偏向。如前所述,春琴的师傅春松检校的教授法也是以严厉著称,动辄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因为大多数师徒双方都是盲人,每当徒弟受到师傅打骂的时候,就逐渐后退躲避,结果有的怀抱着三弦琴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去,闹成一团。后来春琴挂出“琴曲指南”的牌子招收徒弟,其教授法也是以严格酷厉而闻名,原是沿袭了师傅的授徒法。   其实,春琴在教授佐助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严厉的萌芽,就是说,从她年幼玩女师傅的游戏开始逐渐演变成真打真骂。有人说:“男性师傅打骂弟子的例子是很多的,但是像春琴这样的女性师傅也居然打骂男弟子,却是少见。由此想来,她莫不是有几分施虐性的倾向?莫非是借着授业的机会,享受一种变态性欲的愉悦吗?”是否果真如此,今日已难以做出判断。不过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一定会模仿大人的生活。那么,春琴一直受到春松检校的宠爱,皮肉没有挨过棍棒之苦,但是她了解师傅平时的作风,幼小的心灵就已经领悟到为师者就该如此的道理,所以早在玩游戏的阶段就开始模仿检校的做法,这是当然的,后来越发激烈,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春琴抄》十一   也许佐助是个“哭包”,每次挨了打,都要哭鼻子,而且竟然显出没有出息的样子,咿呀咿呀地哭出声来,于是旁人就皱起眉头议论道:“小女又开始打人了!”起初只是打算将佐助作为春琴玩伴的那些大人们,看到这种情景,也觉得犯难。每天晚上,琴声、三弦琴的声音就吵得人们心烦,其间还时常夹杂着春琴声色俱厉的斥责声,再加上佐助的哭声,一直闹到三更半夜。于是,大家觉得佐助太可怜了,而最重要的是,这样对小姐也没有好处。于是有的女佣实在看不下去,便闯进课堂,劝阻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姐,您是千金之躯,何必对这么一个窝窝囊囊的男孩子生气呢?!”春琴一听,反而态度肃然,正襟危坐,盛气凌人地说道:“这事你们不懂!你们不要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教他,并不是闹着玩的。我正是为佐助着想,才这样拼命地教他。不管我怎么生气训斥,上课就得有上课的样子。你们懂得什么?!”   《春琴传》是这样记载这件事的:   (春琴)态度坚决,毅然道:“汝等欺余年幼,竟敢亵渎艺道之神圣乎!余虽年少,然既为人师,师者自有其师道。余授技与佐助,本非一时之儿戏。佐助虽生来喜好音乐,却因学徒之身,未能就教于优秀之检校,只能自学。余甚怜之,故不揣技拙,代为其师,力使之遂愿也。此非汝等所知,宜速退去!”闻者慑其威容,惊其辩舌,常喏喏而退。   由此可以想像春琴是何等之骄矜气盛。佐助虽然也哭,但是他听了春琴的这一番话,满怀无限感激之情。他的眼泪不仅仅是因为要忍受辛苦,更是包含着对既是主人又是师傅的少女的激励所充满的感动。所以,不论遭受多大的痛苦,他也从来没有逃避,总是一边流泪一边顽强坚持练习,直到春琴师傅认可说“好了”为止。   春琴的情绪时好时坏,每天变化无常,听她没完没了地训斥责骂,这算是好的,要是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使劲地拨弄一下琴弦,或者只是让佐助弹琴,自己坐在一旁凝神静听,却不置可否,这才是佐助最难受的时候。   一天晚上,佐助练习《茶音头》的曲子,但是他的理解力很差,怎么也记不住,练了几遍,还是出错。春琴十分气恼,和往常一样,将三弦琴放在膝下,右手用力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唱着曲调:“来,跟我学!齐里齐里甘,齐里齐里甘,齐里甘齐里甘齐里甘一齐腾,特成特成伦,来,鲁鲁吞……”佐助茫然不知所措,但也不能停下来,于是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弹奏。但是不论他站立多久,春琴就是不说一句“好了”。如此一来,佐助更加头昏脑涨,浑身出冷汗,越弹越糟,乱弹一气,一塌糊涂。但是,春琴始终一声不吭,嘴唇紧闭,眉头紧蹙的深深皱纹纹丝不动。如此坚持两个多小时,母亲繁女穿着睡衣上来,劝说道:“虽然教学十分热心,但也得有个分寸。事情过了头,会伤身体的。”两个人这才分开了。   第二天,父母亲把春琴叫到跟前,对她说道:“你教佐助弹琴,十分热心,这是很好的。不过,打骂弟子,那是大家都认可的检校才可以这样做的,而你呢,不论你的琴弹得多好,毕竟还在跟着师傅学习,要是现在就模仿这一套,必然由此产生狂妄傲慢之心。大凡艺道,一旦骄傲自大,就不能长进。而且你一个女子,竟然抓着男人,口出‘蠢蛋’这样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以后要注意,不可造次!以后定一个时间,不要弄到三更半夜。大家听到佐助呜呜的哭声,谁也睡不着觉,都很烦恼。”从来没有斥责过春琴的父母亲如此诚恳规劝,即使春琴的性格十分倔强,此时也无言以对,表示服理认错。但是,这只不过是表面的表态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效果,她甚至反而挖苦道:“佐助这个人真是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连一丁点小事都忍耐不了,还哭得这么大声,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害得连我都挨了训斥。要想学到精湛的艺道,即使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也要咬着牙忍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就拒绝当他的师傅。”从此以后,佐助不论经受多大的痛苦,也绝不出声。   《春琴抄》十二(1)   春琴失明以后,心眼逐渐变得坏起来,而且开始教学以后,甚至出现粗暴的举止。鵙屋夫妇似乎对此颇为忧虑,觉得女儿有了佐助这么一个陪伴,有利也有弊,佐助讨好逢迎她,固然是好事,但一味迁就,任其随心所欲,结果就会逐渐助长其为所欲为的脾气,说不定将来会变成一个性格古怪乖僻的女子。这使得老两口暗地里苦恼。   不知道是否出于这种忧虑,佐助在十八岁这一年冬天,由东家安排,进入春松检校的门下学艺。就是说,不让春琴直接教授佐助。这大概是因为父母亲看到女儿模仿师傅的做法,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会对女儿的品行产生不好的影响。同时,这也决定了佐助的命运。此后,佐助就完全解除了他商店学徒的职务,名副其实地成为春琴的领路人兼师弟,带着她前往检校家。不言而喻,佐助本人对这样的安排是求之不得的。安左卫门也对佐助老家的双亲做了大量的说服工作,求得他们的谅解,让他们放弃要佐助学商的目的,但作为条件,保证佐助将来的生活,绝不将他抛弃。可以想像,春琴的父母亲为此事费了很多口舌。   其实,安左卫门夫妇为春琴着想,曾经动过招佐助为婿的念头。既然女儿是残疾人,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如果佐助能够答应的话,那是求之不得的美好姻缘。父母亲这样考虑,也不是毫无道理的。然而,到了第三年,即春琴十六岁、佐助二十岁那一年,父母亲开始婉转地暗示婚姻之事,不料遭到春琴斩钉截铁的严词拒绝,她说自己打算终生不嫁,尤其像佐助这样的人,根本连想也不想。她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然而,何等出人意料啊!就在一年以后,母亲觉察出春琴的身子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心想不至于吧……却还是暗中观察,总觉得蹊跷,心想要是等到大家都能看出来的时候,伙计、女佣的嘴可是很刻薄的,现在这个时候,总还有弥补的办法。于是,她也没有告诉丈夫,私下里询问春琴。春琴一口否认:“根本没那回事!”母亲也就不便刨根问底,所以虽然还心存疑问,却还是有一个多月没有提起。然而,在这一个多月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的程度。这一回春琴虽然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确怀了孕,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逼问急了,她就说“双方约定谁也不许说出对方的名字”。问她:“是不是佐助?”她矢口否认道:“什么啊!我能跟那号学徒吗?!”虽然众人都认为佐助嫌疑最大,但是想到春琴去年说的那一番话,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两人有这种关系的话,在人前往往难以遮掩,这两个缺少经验的少男少女,不论他们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总会流露出来,让人觉察到。然而,佐助自从成为与春琴同一门下的师弟之后,就没有了以前那样与她单独共坐到三更半夜的机会,偶尔她也只是以师姐的身份对他的琴艺进行指导。其他时候完全是一个清高傲慢的小女姿态,在与佐助的接触中,除了让他牵手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别的交往。伙计、女佣即使怀疑他们之间有越轨行为,但是谁也没有亲眼目睹,甚至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过于严格,缺少人情味。然而,母亲觉得如果向佐助打听此事,也许能知道一点眉目,看来那个男人一定也是检校的门人。可是佐助也是一口咬定“不知道”、“不知情”,不但否认是自己所为,对于他人也没有提到任何线索。   但是,佐助被叫到夫人跟前时,紧张胆怯,战战兢兢,神色不安,令人怀疑,于是严加盘询,他说话前后矛盾,哭泣起来,说道:“其实,我要是说出来,要受到小女的责骂的。”夫人说道:“你护着小女,固然很好,但是你为什么不听东家的话呢?你这样一味隐瞒,反而是害了小女。你一定要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母亲说得口干舌燥,佐助依然不肯开口,但是,母亲仔细琢磨他的话,感觉到言外之意,这个男人其实正是佐助自己。他对春琴保证过绝对不会坦白,因为害怕丢面子,所以不敢明说,只能这样隐晦地让对方心知肚明。   《春琴抄》十二(2)   鵙屋夫妇心想既然木已成舟,也没有法子了,对方是佐助,这倒是好事。既然如此,去年劝她和佐助结婚的时候,她为什么还说那样言不由衷的话呢?少女的心,反复无常。夫妇俩虽然发愁,却也放下心来,打算趁现在还没有人说长道短的时候,赶紧让他们结婚,于是对春琴旧事重提。可是春琴作色答道:“怎么又提起这件事,真叫人讨厌!去年我就已经说过,对佐助那种人根本就不考虑。你们对我怀孕心怀怜悯,我十分感谢。但总不要因为我已有身孕,就随便找一个伙计做丈夫。这样做也对不起孩子的父亲啊!”问她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她回答道:“就这件事,你们不要问。反正我不想嫁给他。”听她这么一说,父母亲又觉得佐助的话不太可信,究竟谁的话是真的,现在也无法判断。父母亲实在是束手无策,十分为难,不过觉得除了佐助以外,不会是别人,也许女儿觉得事到如今,不好意思,故意说这些反话,过一段时间,大概会道出心里话的。于是,他们对女儿也不再刨根问底,决定先送她去有马温泉休养,以便分娩。   在春琴十七岁那年的五月,佐助留在大阪,由两个女佣陪同她去有马温泉,住到十月。接着,春琴生下一个男孩子,真是可喜可贺。大家都说这婴儿的脸蛋与佐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这谜底终于逐渐解开。但是,春琴不仅对结婚的劝说依然毫不理睬,甚至否认佐助是孩子的父亲。父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命二人当面对质。春琴声色俱厉地说道:“佐助,你是不是说了一些让别人起疑心的话?你简直太难为我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你要明确表态!”佐助被春琴这么一逼,更是胆战心惊,畏缩惧怕,答道:“我对主人怎敢胡言乱语!我自幼深受主人的大恩,岂能萌生那种不自量力的邪念。这对我简直是不白之冤,完全出乎意外。”这一次他和春琴口径一致,彻头彻尾予以否认。父母亲觉得如此越发扑朔迷离,便说道:“可是,你不觉得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很可爱吗?你既然这么倔强,我家不能养育一个无父之子。如果你不愿意结婚,尽管这么做孩子很可怜,也只好把这婴儿送到别的地方去。”父亲试图以母子之情逼其就范,但春琴满不在乎地答道:“请你把孩子送走吧。我打算独身一生,孩子对我来说还是个累赘呢。”   《春琴抄》十三   这样,春琴所生的婴儿就让人抱走了。这孩子生于弘化二年即一八四五年。,现在谅必已不在世上,而且当时也不知道被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些大概都是春琴父母亲一手处理的。就这样,春琴固执到底,最后怀孕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不再提出。而且过一段时间,她又若无其事地让佐助牵着自己的手前去听课。这个时候,她与佐助的关系似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是让他们正式结合,两个当事人都坚决反对。父母亲了解女儿的脾气,无奈只好默认。如此既不像主仆又不像师姐弟也不像恋人的暧昧关系持续了两三年。在春琴二十岁的时候,趁春松检校去世的机会,她便独立出来,自立门户,挂牌招徒。   春琴搬出父母亲的家,在淀屋桥附近盖了一间屋子。佐助也同时跟了过去。春琴的艺术造诣大概在春松检校生前就得到他的认可,并且得到他的可以自立门户的许可,检校还把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送给她,替她取名为“春琴”。在举行正式的演奏会时,检校经常和她合奏,或者让她演唱高音部分,总是这样关怀提携她,所以她在检校死后自立门户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过,从她的年龄、境遇等方面来看,好像没有必要如此迫不及待地独立门户。这恐怕是父母亲为她与佐助的关系而着想的结果吧。他们的事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老是处在这样暧昧的状态,势必对伙计、佣人产生不良的影响,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到外面公开同居。对于父母亲这种轻微发落的办法,春琴谅必不敢不从。当然,佐助到淀屋桥以后,其待遇与以前没有丝毫变化,照样给春琴牵手带路,而且由于检校已经去世,他又重新师事春琴,现在两人在人前毫无顾忌地互相称呼为“师傅”和“佐助”。   春琴非常厌恶自己和佐助被别人视为一对夫妇的样子,所以严格规定主仆之礼节、师徒之规矩,甚至连说话中极其细微的遣词用语都规定得十分琐碎。佐助偶有违规之处,即使弯腰低头认错道歉,她也决不轻饶,总是没完没了地责备其不懂礼貌。所以新来的门人不知内情,从来没有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不过,据说鵙屋的佣人们背地里议论道,真想偷听一次,看看春琴和佐助谈情说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春琴为什么如此对待佐助呢?大阪人至今在婚姻问题上比东京人更加讲究门第、财产、排场等。大阪本来就是一个商人炫耀自我的地方,其封建风气可想而知。所以像春琴这样出生于旧式家庭的千金小姐,不肯抛弃矜持骄傲的个性,决不会把世世代代为奴仆血统的佐助放在眼里,其藐视的程度恐怕超过人们的想像。而且,盲人的性格乖戾,好胜心异常强烈,绝不容忍别人看出自己的弱点,从而受人欺负。倘若如此,也许她认为迎佐助为夫是对自己的莫大侮辱。对其中之情节,尚宜认真体察。就是说,她对自己与低贱的男人发生肉体关系心怀羞耻,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心态的反作用,才对佐助采取冷若冰霜的态度。如此说来,在春琴眼里,佐助只不过是生理上的必需品吧?恐怕她是故意这样的。   《春琴抄》十四   《春琴传》云:   春琴素有洁癖,微垢之衣不穿,内衣一日一换,命人洗涤。又坚持朝夕命人打扫房间,极尽严格。每当落座,以指一一轻拂坐垫、榻榻米等,若有纤尘,亦极厌之。曾有一门人患胃病,不知自己口中有臭味,趋于师傅面前练习。春琴照例将三弦琴铿然一拨,便置之不理,颦蹙不语。门人不知其然,惶恐之至,再三询问缘由。春琴乃曰:“余虽盲人,然鼻子尚灵,速去漱口。”   也许正因为是盲人,才会有如此的洁癖。这样的人,要是成为盲人,其身边伺候的人,可想而知,该是何等用心周到。说是牵手领路,其实并非只是单纯的牵牵手而已,连饮食起居、入浴如厕等等日常生活琐事都必须照料。佐助从春琴幼小时候就开始担负这些任务,已经摸透了她的性情脾气,所以除了佐助,没有人能够让她满意。从这个意义上说,佐助对于春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她在道修町居住的时候,对父母亲以及兄弟有所顾忌,现在成为一家之主,洁癖与任性有增无减,因此佐助的事情就越来越繁多琐杂。   下面这一段话是鴫泽照老太婆说的,的确未见于传记。她说:师傅如厕出来后,从来没有洗过手。为什么呢?因为不论是大小便,她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一切都是佐助替她做。入浴的时候也是如此。据说高贵的妇女满不在乎地让别人给自己洗身子,不认为这是羞耻之事。师傅之对于佐助,无疑也是高贵的妇女。也许由于失明的缘故,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所以不会产生任何感情的波动。春琴还非常喜欢打扮,失明以后,虽然没有照过镜子,却对自己的丽容姿色十分自信,对衣服、发饰的搭配等都颇费心思,与明眼人没什么两样。回想起来,春琴记性好,大概九岁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容貌牢记于心,而且世人的赞美以及人们的奉承又一直不绝于耳,所以她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美貌出众。如此,她痴迷于化妆,非同寻常。经常饲养黄莺,将黄莺的粪与米糠搅拌在一起作为化妆品涂抹,同时还珍爱丝瓜汁。如果面部、手脚不够光滑滋润,那心情就很糟糕。她最忌讳皮肤粗糙。凡是弹奏弦乐的人,因为要按弦,都非常注意左手的指甲的护理。所以她每三天就要让人剪指甲、锉指甲,不仅左手,双手双脚的指甲统统都要剪。其实指甲长得并不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不过一二毫米。然而她总是叫人要准确地修剪得一般齐。剪完以后,她用手逐个仔细抚摸检查,稍有不齐,就不肯放过。所有这些活实际上都是佐助一个人包揽下来,同时抽空学习琴艺,有时还要代替师傅教授弟子。   春琴抄 第三部分   《春琴抄》十五(1)   所谓肉体关系,其实也是各种各样的。像佐助这样,对春琴的身体,无论何处,都了如指掌,烂熟在心,与她结下了一般夫妇或者普通恋人关系梦想不到的亲密无间的姻缘。后来他自己也失明以后,仍然在春琴身边伺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差错,也绝非偶然。   佐助终生不娶,没有妻妾,从学徒一直到八十三岁的老人,除了春琴以外,从未与别的女性有过瓜葛,所以他始终没有资格拿别的女性与春琴进行比较。但是他在晚年鳏居以后,经常对身边的人夸耀春琴的皮肤细腻光滑,四肢柔软白嫩,赞不绝口,这成了他老年的惟一话题,絮叨不休。他还经常伸出手掌,说师傅的脚的大小恰好可以放在手掌上;他还一边抚摸自己的脸颊一边说,就连师傅的后脚跟肉也比自己的这部位柔滑细嫩。   前文已经说过,春琴身材娇小。不过,她是穿上衣服的时候显得瘦小,一旦裸身,其实肌肉要比想像的丰腴,肤色白皙得几乎透明,即使到了晚年,肌肤依然娇艳亮丽。她平时喜欢吃鱼类、禽类,尤其爱吃加吉鱼的生鱼片。这在当时的妇女中,可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美食家。同时还喜欢喝点酒,据说每天晚上少不了要喝一合合,一升的十分之一,约为零点一八升……因此,她的身体状态也许与这样的饮食习惯有关。(盲人饮食,吃相不雅,令人觉得怜悯,何况妙龄美女之盲人。不知春琴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总之,除了佐助之外,她很不乐意让别人看到自己饮食的样子。受人邀请做客的时候,她也完全是拿起筷子做做样子,给人一种十分高雅文静的感觉。然而,其实她对饮食非常挑剔,极尽奢侈之能事。当然,她的食量并不大,每顿不过两小碗米饭,菜肴也只是在各种小盘子里夹一点。但是,菜肴的种类很多,给佣人增加不少麻烦,甚至令人感觉好像故意刁难佐助似的。佐助做红烧加吉鱼这一道菜时的剔鱼身以及剥螃蟹、虾的外壳非常拿手,还能把香鱼等从尾部把整条骨头干干净净地剔出来,而保持鱼的形状不变。)   春琴的头发也十分浓厚,柔软如丝,蓬松丰饶。她的双手娇小细嫩,手掌柔韧弯曲,由于拨弄琴弦的缘故,手指有力,所以用这手扇脸颊,那是很疼痛的。   春琴的体质既容易上火又相当怕冷。即使是在盛夏酷暑,也从不流汗,两脚冷若冰霜,一年四季总把厚厚的纺绸丝绵夹袍或者绉绸棉袄做睡衣穿着,拖着长长的底襟,睡觉时紧紧包裹着双脚,但即使如此,依然保持整齐的睡觉姿态。她怕热气冲脑,所以尽可能不用被炉和热水袋。实在太冷的时候,佐助便将她的一双脚抱在怀里取暖。但即使如此,她的那一双脚很难焐热,反而让佐助的胸怀冻得冰冷。洗澡的时候,为了不让浴室里弥漫热气,冬天也要大开着窗户。水要不冷不热,她在温水里只泡一两分钟,但要泡好几次。如果泡得稍微时间长一点,就会立刻心悸,似乎被蒸汽闷得头昏脑涨。因此,她入浴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把身体泡暖和,然后迅速洗干净。   对这些情况了解越多,就越能真正体会到佐助的辛苦。而且给予他的物质报酬极其微薄,所谓的薪水,不过是时而给他的一点津贴,有时穷到连买烟的钱都没有,衣服也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东家赏赐的那么几件。他虽然也代师傅授课,但是春琴不承认他的特殊的地位,命令弟子、女佣们直接叫他“佐助”。陪同春琴出外授课时,他一直在门口等候。有一次,佐助牙痛,右脸颊肿得很厉害,入夜后疼痛难忍,但是他硬是强忍着,不流露出来,只是时常悄悄去漱口,在伺候师傅的时候注意不对着她吐出气息。不大一会儿,春琴躺进被窝里,叫佐助给她揉肩揉腰。佐助遵命,给她按摩了一会儿,春琴说:“好了。现在给暖和一下脚。”佐助诚惶恭敬地横卧在她的脚边,解开自己的衣襟,把她的脚掌放在自己的胸脯上。他的胸部感觉冰冷,但脸部由于被窝的热气蒸得火烧火燎,牙痛越发厉害。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将春琴的双脚从胸部移到自己肿胀的脸颊上,这才勉强忍受住疼痛。但是,春琴立刻很不高兴地在他的脸颊上踹了一脚。佐助不由自主地“啊”地一声蹦了起来。春琴说道:“用不着你给我暖脚了!我叫你用胸部暖脚,没有叫你用脸颊暖脚。脚掌不长眼睛,这无论明眼人和盲人都一个样。你为什么欺骗我?你好像牙痛,我从你白天的样子就觉察出来了,而且右脸颊和左脸颊的温度不一样,肿的程度也不一样,我的脚掌也能感觉出来。既然这么痛苦,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不就行了吗?我也不是不懂得体恤下人的道理。然而你装出一副对主人忠心耿耿的样子,却竟敢用主人的身体来冰镇你的牙齿,真是胆大妄为!你的心地可恨之极!”   《春琴抄》十五(2)   春琴对待佐助的态度大抵如此,尤其是佐助对年轻的女弟子表现出亲热的态度或者给她们教课,她更是满心不高兴。偶有这样怀疑的时候,她并没有露骨地表现出嫉妒的心态,而是更加恶毒地刁难佐助。这种时候,佐助最受痛苦的折磨。   《春琴抄》十六(1)   一个单身的女盲人,再奢侈,也有一定的限度。即使随心所欲地过着锦衣美食的生活,也不会太离谱。然而,春琴家里是一个主人有五六个仆人伺候,每个月的开销绝非一个小数。   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花销和人手呢?最大的原因就是喜欢养鸟。春琴尤其喜欢黄莺。今天一只声音悦耳的黄莺也要价值万元,虽说是从前的事,但情形大致一样。当然,对黄莺鸣啼声音的辨别以及玩赏方法等,今昔似乎略有不同。以今天的辨别法为例,将叫声“可阔……可阔……”的称为“越谷莺声”,将叫声“嗬——嘁——贝卡昆”的称为“高音莺声”,除了能啼叫“嗬——嗬——可阔”这样的本音外,还能发出上述两种声音的黄莺才真正身价百倍。树林子里的黄莺不鸣啼,偶尔叫一声,也不是发出“嗬——嘁——贝卡昆”的声音,只会叫“嗬——嘁——贝锵”,粗俗难听。要是想让黄莺的鸣啼发出“贝卡昆”这样“昆”带着金属型的美妙余韵的声音,就必须以人为的手段对它进行训练。在自然界的野莺还是尚未长出尾巴的雏莺时候,就将其捉来,让它跟随已经会这样叫的黄莺师傅学习。如果雏莺长出了尾巴,这表明它已经习惯了父母亲野黄莺的粗俗的声音,无法加以训练矫正了。当师傅的黄莺原本也是通过这种人为的方法训练出来的,著名的就会有诸如“凤凰”、“千代友”之类的各种名号。因此,如果谁家有什么样的名鸟,同样饲养黄莺的人家为了训练自己的黄莺,会不顾路途遥远,找到这户人家,恳求允许学习它的鸣叫方法。这种黄莺学啼,称为“跟声”。一般是大清早出发,连续学习几天。当师傅的黄莺有时也会到一定的地方,那些弟子黄莺集中在它的周围,犹如音乐教室学唱歌那样的壮观。当然,每只黄莺的素质不同,根据其优劣,声音也有美丑之别,同样是“越谷莺声”、“高音莺声”,其声音之抑扬顿挫、余韵之长短等也是千差万别。所以要得到一只上等黄莺,绝非易事。能有一只好黄莺,可以赚取学费,故其价格之昂贵也是理所当然的。   春琴家里饲养的最优秀的黄莺名叫“天鼓”。她喜欢朝夕闻其鸣啼。天鼓之啼声实在妙不可言。其高音的“昆”清越澄澈,富有余韵,犹如极尽人工绝妙之乐器,听不出是鸟的鸣叫。而且声音悠长,既富有张力,又音色圆润。因此,饲养天鼓也就极其精心细致,像调制食饵都要慎之又慎。平时制作黄莺的食饵,将大豆和糙米炒后磨成粉再加上米糠调成粉末状,另外将鲫鱼干或者丁斑鱼干磨成粉,称为“鲫鱼粉”。使用的时候,将这两样粉末各取同样比例,混合起来,然后加入萝卜叶汁,调制而成。这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另外,为了使黄莺声音更加悦耳,还要捉来在一种名叫薁的野葡萄茎上结巢的昆虫,每天喂给黄莺一两只。如此麻烦费劲的黄莺,春琴家饲养有五六只,平时总得需要一两个人专门伺候。而且,黄莺在人前是不肯啼叫的,所以须将其放进一种名叫“饲桶”的桐木小箱里。这种桐木箱安装有纸拉门,关得很严实,微光从纸外面透进去。纸拉门的框子使用紫檀木或者黑檀木制作,还施以精雕细刻,或者镶嵌着白蝶贝壳,描绘着泥金画,情趣盎然,巧夺天工,有的成为古董,今天价值一百日元、二百日元、五百日元也不足为奇。天鼓的饲桶上镶嵌着从中国进口的珍品,紫檀做就的骨架,下半部分安装有琅玕翡翠板,板上雕刻有精美的山水楼阁,实在高雅。   春琴经常将这鸟箱置于自己起居室的壁龛旁边的窗台上,凝神静听。天鼓美妙悦耳的声音婉转之时,她的心情就很好。因此仆人们都尽量逗引天鼓啼叫。天鼓一般喜欢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婉转鸣啼,所以天气不好的时候,春琴的情绪也变得很坏。天鼓在冬末至春天啼叫最为频繁,一到夏天,啼叫的次数逐渐减少,春琴郁郁寡欢的日子也逐渐多起来。大体上说,只要饲养得当,黄莺还是很长寿的,关键在于精心照料,如果交给没有经验的人饲养,很快就会死去。一旦死去,又得另买一只。春琴家的第一代天鼓是在她八岁的时候死去的,后来一直没有可以继承作为第二代天鼓的合适黄莺,几年以后,终于训练成功一只比第一代天鼓毫不逊色的黄莺,于是仍然命名它为天鼓,成为春琴的宝贝宠物。   《春琴抄》十六(2)   《春琴传》记述道:第二代天鼓其声亦灵妙,胜于迦陵频迦。日夜置笼于座右,无比钟爱,常让弟子们倾闻此鸟之啼音,然后训喻道:“汝等且听天鼓之歌,原是无名之雏鸟,然不负自幼磨炼之功,其声之美,与野生之黄莺迥异。人或云此乃人工之美,非天然之美,每当行于深谷山路上探春寻花之际,自云霞流淌笼罩之深处不意传来野莺之啼鸣,闻其风雅之音,天鼓不及也。但余不以为然,野莺之鸣,若得天时地利,闻之方始似觉雅致,然若论其声,尚不足以言为美。反之,闻天鼓之类名鸟婉转之声,虽身居俗尘,却思幽邃闲寂之山峡风趣,溪流潺湲之淙淙声响、山峰樱花之叆叇如烟霞,尽悉浮现于心中之耳目。其啼声中自有春花流霞,令人忘却置身于红尘万丈之都门,此乃以人工之技与天然风景竞妍之谓也。音曲之秘诀也在于此。”春琴又羞辱愚钝之弟子,屡屡训斥道:“虽是小禽,岂有不解艺道之奥秘乎?汝生而为人,竟劣于鸟类也!”   春琴所言固然有理,但是动不动就拿人与黄莺比较,佐助等门人恐怕都难以接受。   《春琴抄》十七   春琴喜欢云雀,仅次于黄莺。云雀性喜冲天飞翔,即使关在笼子里,也经常高高飞起,所以鸟笼要做成细长的形状,达到三尺、四尺、五尺的高度。但是,要真正欣赏云雀的美妙声音,就必须将它从鸟笼中放出来,让它直飞天空,直至看不见它的身影,听着它冲入云霄时的鸣叫声。这就是欣赏它的穿云之技。大抵云雀要在空中停留一些时间后再飞回原来的笼子。停留在空中的时间从十分钟到二三十分钟不等,停留的时间越长越被视为优秀的云雀。所以在举行云雀比赛的时候,那鸟笼一字儿排开,同时打开笼门,将云雀放飞天空,最后回来的那一只获胜。劣等云雀回来的时候有时会误入自己的鸟笼旁边的鸟笼,甚至会落在离鸟笼一二百米远的地方。不过,云雀一般都能辨别出自己的鸟笼,准确回来。云雀是垂直飞上天空,在空中的某一点停留一段时间,再垂直落下,这样就自然而然地回到自己的鸟笼里。虽说是“穿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横穿云层飞翔,之所以看似“穿云”,是因为云彩掠过云雀飞动。   淀屋桥一带春琴家的左邻右舍,经常可以看见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这位盲人女师傅来到晒衣台上放飞云雀的情景。她的身边,除了总是跟随伺候的佐助之外,还有一个女佣。女师傅一声令下,女佣打开鸟笼门,云雀兴高采烈地一边高声啼叫着一边高飞上天。女师傅仰起失明的眼睛,追寻着越飞越高隐入云霞之中的云雀的影姿,紧接着,从高高的云层间落下云雀不停啼鸣的声音。她聚精会神地谛听着。有时,一些同好把各自心爱的云雀带来,进行比赛。每当此时,左邻右舍都来到自己家的晒衣台上,欣赏云雀的叫声。其中也有的人与其说看云雀,不如说更想看女师傅的美貌姿容。其实町内的年轻人应该是一年到头已经司空见惯,但是任何时候好色之徒都不会消失。于是一听见云雀的叫声,就知道现在可以瞧见女师傅了,急急忙忙地跑到屋顶上去。他们这样好事轻狂,大概是觉得盲人具有特殊的魅力和深邃,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吧。也许平时春琴由佐助牵着手出门学习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表情严肃,而在放飞云雀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开朗的微笑和说话的动作表情,使花容月貌更加流光溢彩吧。   除了黄莺、云雀之外,春琴家还养过知更鸟、鹦鹉、绣眼鸟、黄道眉等各种小鸟,一般都在五六只。其费用绝非小数。   《春琴抄》十八   春琴是一个“家里横”的女人,一到外面,显得格外和蔼可亲,应邀做客之事,言行举止都异常温柔高雅,妩媚娇艳。从她的柔媚风情,根本无法想像是一个在家里责难佐助、打骂弟子的女人。为了交际,她修饰仪表,讲求排场,每到红白喜事、逢年过节,她都以鵙屋家小姐的身份赠送物品,十分慷慨阔绰,即使是赐给男仆、女佣、丫头、轿夫、人力车夫等的赏钱,也出手大方。   如此说来,她是一个挥霍无度的人吗?又似乎绝对不是。笔者曾在《我所见到的大阪和大阪人》一文中论述大阪人的节俭生活,其中写道:“东京人的奢侈是表里如一,大阪人不论表面上如何讲究铺张阔气,必定要在一般人不经意的地方节约不必要的开支,严加管束。”春琴也是生于道修町的商人家庭,在这个方面岂能疏忽?她一方面极尽奢侈之能事,同时又极端吝啬和贪得无厌。攀比排场,原是出自其天生的好胜之心,所以只要不符合这个目的,就绝不肯随意浪费。正所谓“把钱花在刀刃上”。她并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到处撒钱的人,而是充分考虑用途,追求效果。这一点是非常理性的算盘精。这样一来,好胜之心有时候反而变形成为贪婪。比如向弟子收取的酬金和孝敬钱,作为一个女人,本应该和其他师傅的差不多,但是她妄自尊大,竟然收取与一流的检校同等的高额酬金,分文不让。如果仅仅如此,倒也罢了,连弟子们在年中中元节、年末赠送的礼品也十分计较,暗示他们尽量多送一些,极其固执。有一个盲人弟子,因为家境贫寒,每个月的学费经常拖欠,中元节送不出像样的礼品,只是买了一盒白仙羹表示心意,对佐助诉苦道:“请您怜悯我家的贫穷,代向师傅求情,多加宽恕为盼。”佐助也觉得他很可怜,便诚惶诚恐地向春琴转达他的心意,并且为他解释几句。春琴一听,脸色突变,说道:“我不厌其烦地强调收取酬金和礼品,也许别人以为我贪得无厌。其实并非如此,我不在乎钱的多少,但必须定一个大致的标准,不然的话,如何体现师徒之礼仪?这孩子不仅每个月的学费拖延不交,今天又拿这个白仙羹充当什么中元节的礼品,实在是无礼之极,说他瞧不起师傅,也不为过。既然家境如此贫寒,要想在艺道上长进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当然,根据情况以及本人的天分,我也不是不可以免费培养,但这一定要有造就的前途,是一个众人称奇的天才儿童。一个能够战胜贫困、成为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的人,天生就与众不同。这并非仅仅凭借耐心与热情就能实现的。这个孩子没有别的能耐,就是厚脸皮。艺道上不见得有什么希望,却要我可怜他的贫穷,这简直太狂妄自大了!与其成为一个‘半瓶醋’,将来贻误他人,丢人现眼,不如现在索性狠狠心断绝师徒之道。如果他还想学艺,大阪城里有的是好师傅,让他自己随便找一个入门就是了。我这个地方,就到今天为止吧。”春琴一言既出,再怎么向她道歉,也听不进去,终于真的把这个弟子辞退了。   如果有一个弟子给她送来厚礼,即使像她这样对教学极其严厉的人,这一天对这个弟子也会和颜悦色,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称赞的话,让人听起来心里很不自在。所以,一提出师傅的恭维话,大家都觉得很可怕。正由于这样,春琴对每个人送来的礼物都要一一点检,甚至还要把点心盒打开确认一下。至于每个月的收支,她总是把佐助叫来,让他打算盘明确结算。她对数字的记忆非常敏捷,精于心算。数字听过一遍,轻易忘不了。米店的开销多少,酒店的支出多少,两三个月以前的钱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她的奢侈生活是出于极端的利己,所以自己虽然极尽奢华挥霍,但必须在什么地方把这份开销补回来,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转嫁给下人。在她家里,春琴一个人过着王公贵族般的生活,却强行要求佐助等所有的下人必须厉行节约,因此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抠搜。甚至要求每天都要减少饭量,连做的米饭是多了是少了,都斤斤计较,弄得大家连饭也吃不饱。下人们在背地里议论道:“师傅说过:‘黄莺、云雀比你们这些人都忠心耿耿。’这是很自然的。比起我们这些人,师傅更看重那些鸟啊。”   《春琴抄》十九   父亲安左卫门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按照春琴要求的数目给她送钱去。但父亲去世之后,长兄继承家业,就不能完全满足春琴的要求。今天富裕家庭的女子奢靡浪费似乎不算什么,但在过去,连男人都不能奢侈挥霍。即使是富裕之家,也要遵从旧式家庭的节俭规范,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严禁奢华,以免受到僭越的责难,不愿与暴富者为伍。父母亲之所以允许春琴如此生活奢侈,是因为觉得她一个残疾人,没有其他的乐趣,十分可怜,出于这种爱子之心。然而到了哥哥这一代,就会不时听到一些指责,给她规定每个月最大限度的数额,至于额外的要求,概不应允。如此看来,她的吝啬似乎与此有关。不过,家里给她的钱,除了维持生活之外,还有富余,所以教授琴曲的收入多少无关紧要,才敢对弟子们盛气凌人。其实春琴的门下弟子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数人,她才有空去玩鸟。不过,无论是生田流的古琴还是三弦琴,春琴在当时的大阪都是第一流的名家,这绝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自负,凡公正之人,都一致承认,即使对春琴的傲慢感到厌恶的人,也暗地里嫉妒或者惧怕她的技艺。   笔者认识的老艺人中,有一个说他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听春琴的三弦琴。他原本是给净琉璃伴奏三弦琴,流派自然不一样,但是他说近年听阪神地方歌谣伴奏的三弦琴,没有一个能够弹奏出春琴那样的美妙的琴声。另外,团平年轻的时候也听过春琴的演奏,据说曾感叹道:“惜哉!此人若生为男子,弹奏低音三弦琴,必能成为声闻天下之名家。”团平以为低音三弦乃三弦艺术之终极,而且非男子不能穷尽其奥妙。不知他是惋惜春琴具有如此天赋却生而为女,还是感觉到春琴的三弦弹奏具有男性的气韵?据上面的那位老艺人说,他偷听春琴弹奏三弦琴,觉得音调澄亮,仿佛出自男性之手。音色不仅优美,且富于变化,时而弹奏出哀沉忧伤之乐声。在女子当中,春琴的确是一位罕见的弹琴妙手。   如果春琴的为人处世能够稍微圆融谦虚一点,必定名闻遐迩。然而她生于富裕之家,娇生惯养,不知生计之艰辛,随心所欲,恣意任性,为世人敬而远之。同时,又因其才华而到处树敌,结果默默无闻埋没一生。这固然是自作自受,却又不能不说是极大的不幸。   入春琴之门下者都是早就敬佩她的本事,一心认为若要拜师非此人不可的人,为了学到真本领,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严酷苛刻的鞭策,哪怕挨打挨骂也在所不辞。尽管事先已经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但很少人能够长久地忍受下去,大多数都坚持不住。那些只是作为业余爱好而学琴的人一个月也坚持不下来。其实,春琴的教学方法已经超越了“鞭挞”的范畴,往往发展成为存心的刁难折磨,甚至带着嗜虐的色彩。这大概也有自己是名家的部分原因吧。就是说,既然社会允许这样做,弟子们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越这样折磨弟子,越觉得自己是个名家,逐渐忘乎所以,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了。   《春琴抄》二十(1)   鴫泽照说:“她的弟子真的很少,其中有的还是冲着师傅的美貌才来学琴的。仅仅是业余爱好三弦琴的那些弟子大抵是这号人。”的确,春琴漂亮,未婚,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这种事也是难免的。据说她对弟子的严厉酷烈也是击退这种半是玩闹的色狼的手段,可是这样做似乎反而更博得了人缘。不妨往坏里推测一下,就是在那些一本正经的学艺弟子中,恐怕也不会绝对没有人从盲人美女的鞭挞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快感,觉得比学艺更具有吸引力吧。大概总有几个人是让?雅克?卢梭吧。   现在我将要记述降临在春琴身上的第二次灾难。因为在传记中也回避明确的记载,所以我无法明确指出这起事件的起因以及加害者,未免遗憾。不过,大概可以认为,这起事件是由于上述的言行,使得某一个弟子对她怀有深仇大恨,因而对她报复所致。这种说法,似乎最为接近事实。   目前可以想像得到的人,是土佐堀河边的杂粮商店美浓屋老板九兵卫的儿子利太郎。这个少爷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公子,从来就吹嘘自己精通艺道,不记得什么时候也进入春琴的门下,学习三弦琴。此人仗着他老子家财万贯,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式,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他将同辈的师兄弟们都视为自己家里的小伙计,根本不放在眼里。春琴也不喜欢这个人,可是经不住利益的驱使,因为他送的礼品十分贵重丰厚,这个十分灵验,春琴也就不能拒绝他,圆滑机敏地处理应对。然而,这个人到处扬言说:“别看师傅这么厉害,她对我也得让三分。”他尤其瞧不起佐助,非常讨厌佐助代课,公然说道:“不是师傅来上课,我就不干!”春琴对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骄横野蛮也很恼火。然而,正在这时,他的父亲九兵卫为了安度晚年,选择了“天下茶屋”这一块幽静的去处,修建隐居草堂,庭院里植有十几株古梅。在某一年的阴历二月,在此处举行赏梅酒宴,也邀请春琴参加。这次酒宴的主管就是这个少爷利太郎,另外还有一些帮闲、艺妓也来捧场。不言而喻,春琴是由佐助陪同前往的。   那一天,利太郎及其帮闲们不停地给佐助劝酒,使他十分为难。近来他陪师傅夜饮,也能喝一点,但酒量不大,出门在外,没有师傅的同意,绝对是不许沾一滴酒的。他担心要是喝醉了,无法完成给师傅牵手带路这个重要的本职工作,便装作喝酒的样子,想糊弄蒙混过去。不料利太郎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说道:“师傅,师傅,您要不同意,佐助就不喝酒。今天不是赏梅吗?就让他轻松一天吧。要是佐助醉了,这里有两三个人还真想牵您的手给您带路呢。”利太郎的公鸭嗓冲着师傅纠缠过来,春琴见状,只好苦笑着说:“好吧,好吧,那就少喝一点吧。你们可不许把他灌醉啊!”她只是随机应变地对付过去,但是利太郎他们立即叫喊起来:“师傅同意啦!”于是左一个右一个地过来劝酒。尽管如此,佐助自己还是严加控制,差不多七分的酒都倒在洗杯器里。   听说那一天参加酒宴的帮闲、艺妓们亲眼目睹久闻大名的女师傅的芳容,无不为其徐娘半老的艳丽和风韵而惊叹,交口称赞。也许他们揣摩到利太郎的心意,为讨其欢心,才故意如此恭维奉承的。不过,当时三十七岁的春琴看上去的确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皮肤白皙如雪,一见她的粉颈,就令人不由自主地震颤。她的一双亮泽光润的小手谦恭文雅地放在膝盖上,略微低垂着那一张盲目的俏脸,实在是娟秀妙艳,吸引了在座的众人目光,令人目眩神摇。   可笑的是,当大家到庭院里散步的时候,佐助也领着春琴来到梅花林中,一边悠闲自在地漫步一边告诉她:“噢,这里也有梅树。”他带着春琴在每一株梅树前都停下来,拉着她的手,让她触摸树干。大凡盲人不通过触觉确认物体的存在,心里就得不到满足,所以在欣赏花木的时候,也就养成了触摸的习惯。春琴的纤细嫩手抚摸着梅树扭曲粗糙的老干,一个帮闲一看见,立即怪声怪气地说道:“哎呀,真羡慕这棵树啊!”另一个帮闲挡在春琴面前,做出梅枝疏影横斜的怪样子,说道:“俺就是梅树呀!”惹得大家轰然大笑,前仰后合。其实,这些都是表示好感的方式,完全只有赞美春琴的心意,毫无欺侮之心。但是春琴对这种花街柳巷的粗野庸俗的玩闹很不习惯,心里很不愉快。她希望自己受到与明眼人一样的对待,厌恶受人歧视,因此这样的玩笑使她非常恼怒。   《春琴抄》二十(2)   入夜以后,改换房间,重开酒宴。这时,有人对佐助说道:“佐助,你也累了吧。师傅就交给俺了。那边已经摆好了,你去喝一杯吧!”佐助也想趁他们还没有给自己灌酒之前,先填饱肚子,于是退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提前吃晚饭。但就在他刚说完“我现在用餐了”的时候,一个年老的艺妓拿着酒铫子过来,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他:“来,再来一杯!”“再来一杯”让他意外地耽误了一些时间。吃过饭以后,不见有人来叫他,于是就在房间里等候。   这时,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春琴说道:“把佐助叫来!”但是一个帮闲挡在她面前,说道:“你要是去厕所,俺陪你去。”把她带到走廊上,大概还握住她的手,春琴倔强地把他的手甩掉,说道:“不!不!还是把佐助叫来!”站在那里就是不动。就在这时,佐助赶过来,一看春琴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心想要是因为这件事他们以后不再出入春琴家门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是,这些色鬼不能得逞往往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第二天,利太郎恬不知耻又满不在乎地照样前来学习。这一次春琴突然改变态度,对他说道:“既然如此,就动真格的。如果你忍受得了严酷的修业,就咬牙挺住。”于是,春琴对他毫不留情地严格执教,弄得利太郎呼哧呼哧地喘不过气来:“真受不了,每天都要流三斗汗!”以前人们奉承他,说他已经具有师傅的资格,技艺还马马虎虎,一旦被成心挑剔,则是破绽百出,加上春琴毫不留情的责骂,他那种假借学艺而别有所图的怠惰之心就无法忍受,逐渐蛮横狂妄起来。不论春琴多么满腔热情地教习,他都故意无精打采地弹奏,终于气得春琴骂他“笨蛋”,将手中的拨子打过去。拨子不小心划破了利太郎眉宇间的皮,他尖叫一声“啊痛”,摁着擦去从额头滴流下来的鲜血,扔下一句“你等着瞧吧”,就怒气冲冲地出门离去,此后再也没有登门。   《春琴抄》二十一(1)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怀疑加害春琴的是家住北新地一带的一个少女的父亲。这个少女想成为艺妓,打算接受严格的训练,所以进入春琴门下后,一直能够忍受学习的艰辛痛苦。有一天,春琴用拨子打她的脑袋,她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因为伤痕留在发际的额头上,她的父亲气得七窍生烟,跑来大发雷霆。大概这父亲不是她的养父,而是亲生的父亲。他说:“虽说是修行,但毕竟是未成年的小女孩子,打骂也得有个分寸。这丫头将来就是靠脸蛋来吃饭的,现在在脸上留下这么个疤痕,我和你没完!看你怎么办!”因为他说了很多情绪激烈的话,也就激起了春琴的火烈脾气,反唇相讥道:“我这地方的管教就是这么严厉,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来上什么课?”那父亲一听,也不肯示弱,说道:“打也可以,骂也可以,但是你眼睛看不见,这样做很危险的,不知道会打在什么地方,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盲人就应该像个盲人的样子!”瞧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说不定真会动武的。佐助急忙从中调解,好不容易才平息事端,把他劝回去了。春琴脸色铁青,浑身颤抖,沉默不语,到最后也没说一句道歉的话。   所以,有人怀疑这个女孩的父亲因为自己孩子的容貌被春琴损坏,就对她进行报复,也对她毁容。不过,所谓的“发际”,其实不过是在额头正中间或者耳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留下一点伤痕。如果这个父亲因此怀恨在心,残酷加害春琴,使她终生破相,即使出于爱子心切的气愤,这样的复仇也过于残忍了。首先,对方是盲人。即使毁了她的美貌,变成一个丑女,对于本人来说,并不是巨大的打击。何况如果只是针对春琴一个人,还有其他更加快意的办法。看来,复仇者并不想仅让春琴一个人痛苦,恐怕更想让佐助经受比春琴更大的悲伤苦楚,而这样最终又会使春琴遭受更大的折磨。如此想来,迫害春琴的人,比起上述那个少女的父亲,利太郎的可疑性更大,似乎这样说更合乎情理。不知此种推测,诸位以为如何?   利太郎对有夫之妇的恋慕究竟有多少真情,不得而知。不过,年轻人,无论是谁,都喜欢少妇之美,胜过比自己年少的姑娘。大概利太郎是在极度的荒荡淫乱之后,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狂乱的最后,竟然感觉盲人美女最具诱惑力。也许起初只是出于一时的嬉玩而动手,但不仅遭到春琴的严厉拒绝,而且自己的眉宇间还被她划破,所以才会心怀歹毒地进行报复。   但是,春琴实在是树敌太多,不知道除了利太郎之外,还有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对她怀有刻骨仇恨,所以也无法断定绝对就是利太郎。而且,这起事件也未必就是迷恋女色引起的,如果是由于金钱上的原因,上面已经叙述过,贫穷家的盲人弟子因财物受她虐待的也不止一两个。另外,还有几个人,虽然并不像利太郎那样厚颜无耻,却对佐助也十分嫉妒。   佐助所处的是一种奇特的“牵手”的地位。时间一长,无法隐瞒,门中弟子无人不晓,所以暗恋春琴的那些人,有的暗地里羡慕佐助的幸福,有的则对佐助勤勤恳恳服侍的态度心抱反感。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丈夫,或者至少受到情人的待遇,也就没有闲言碎语了。然而他表面上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牵手人、仆人,从按摩到搓澡,春琴所有的生活琐事都要包下来。看着他忠心耿耿吃苦耐劳地伺候的样子,那些知情人恐怕会觉得非常滑稽可笑。还有不少人嘲笑道:“就那样牵牵手,哪怕吃一点苦头,我也可以干。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们憎恨佐助,心想:要是春琴的美丽芳容一旦发生可怕的变化,这家伙会有什么反应?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他依然还会这样服服帖帖地伺候春琴吗?出于这种用心,使用李代桃僵的方法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对于这起事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难辨真相。   另外,还有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说法,这个怀疑似乎也很有说服力。有人以为加害者不是弟子,恐怕是春琴的同行冤家,大概是某某检校,某某女师傅。说这话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也许是最透彻的分析。春琴平时非常傲慢骄矜,在艺道上自视天下第一,世人也有认可的倾向,这就大大伤害了同行师傅的自尊心,有时甚至会让她们感受到一种威胁。   《春琴抄》二十一(2)   “检校”,是古代由京都下赐给男盲人的一种显位,允许穿戴特殊的衣服和乘车,其社会待遇与寻常艺人也不一样。如果世间传闻说连这样的人的技艺都不如春琴,作为盲人的检校,会对她怀有刻骨仇恨,说不定会使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断送春琴的技艺和声誉。由于同行艺道的嫉妒而给对方喝水银的故事经常听说。就春琴而言,声乐和器乐两方面都很精湛,因此有人会利用她追求虚荣和以美貌为荣的弱点,对她毁容破相,使她此后不能在众人面前露面。如果加害者不是某某检校,而是某某女师傅,那么她一定对春琴以美貌为荣感到极端厌恶,对她的破相恐怕更有快感。   如此将各种令人置疑的原因计算一下,就可以知道春琴已经处在早晚要遭人暗算的危险处境之中,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处埋下了祸根。   春琴抄 第四部分   《春琴抄》二十二   在上述的天下茶屋举行赏梅宴会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半月,三月晦日之夜的丑寅古代的计时法,丑为夜间两点,寅为夜间四点。之间,即上午三时的时候,发生了那场灾难。《春琴传》如此记载:   佐助为春琴痛苦呻吟之声惊醒,旋自邻室奔去,急掌灯观之。似有人撬开防雨窗,潜入春琴卧室,因觉察佐助迅速起身赶出,一无所获,逃之夭夭,此时四周已无人。盗贼惊慌之余,随手抄起铁壶朝春琴头上掷去,然后逃窜。热水飞溅于春琴如雪之丰颊上,留下一点烫伤。其实只是白璧微瑕,花容月貌依旧在,毫无改变。然此后春琴对自己脸上之些微伤痕甚感羞耻,常以绸巾遮面,终日笼居于一室,不尝出于人前。虽亲近之家人、弟子,亦难窥知其容貌。为此以至于生出种种流言蜚语。   传记继续写道:   盖其负伤极其轻微,几乎无损于天生之美貌。之所以不愿与人见面,乃其癖所致,将微不足道之伤痕视为耻辱乃盲人之过虑也。   又云:   然竟是何种因缘,数十日过后,佐助亦患白内障,双目顷刻一片黑暗。佐助觉得眼睛矇眬,逐渐分辨不出物体之形状之时,迈着突然失明者的怪异步履趋至春琴面前,狂喜叫道:“师傅!佐助已经失明,从今一生也不会见到师傅尊容之微瑕。此时失明,适得其时哉!定是天意也!”春琴闻之,怃然慨叹良久。   此传记同情佐助的苦衷,不忍袒露事情的真相,其前后之叙述,只能说是故意使用曲笔。他突然患白内障的说法令人难以理解,另外,无论春琴具有怎样的洁癖,作为盲人又是如何的过虑,这么一点点完全无损于天生美貌的烫伤,就用头巾遮面,不与任何人接触是说不过去的,真实情况应该是她的花容月貌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根据鴫泽照以及其他两三个人的说法,是盗贼早就潜入厨房,生火烧开水,然后提着铁壶闯进卧室,将铁壶的嘴对准春琴的脸把滚烫的开水浇下去。这是这个人的真正目的,他并非一般的小偷偷东西,不是在惊慌之余的不经意的行径。那一夜,春琴完全失去了知觉,翌日早晨才苏醒过来,但是被开水烫得溃烂的皮肤需要两个多月才能完全收干,可见烫伤相当严重。   关于春琴被凄惨毁容一事,流传着种种奇谈怪论。有的说她的头发脱落,左半边完全秃头。这种风言风语恐怕也不能一律斥之为凭空想像的无稽之谈。佐助失明以后,自然看不见春琴的面容,但说“虽亲近之家人、弟子,亦难窥知其容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恐怕做不到绝对不让任何人看见。其实,鴫泽照这样的人不会没有见过。只是鴫泽照也尊重佐助的意愿,绝对不会把春琴容貌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笔者有一次曾向她探询过这件事,但是她回答说:“佐助始终认为师傅是一个姿色出众的美女,所以我也就这么认为了。”她并没有将详情告诉我。   《春琴抄》二十三(1)   在春琴去世十几年之后,佐助才对身边的人谈起他失明的经过,人们才知道了当时事情的详细经过。春琴遭到歹徒袭击的那一天晚上,佐助和平时一样,睡在她的闺房的隔壁房间里。他听见响声,便醒过来,因为长明灯已经熄灭,在一片漆黑之中听见隔壁传来的呻吟声。佐助惊愕地蹦了起来,先点上灯,然后提着纸灯笼来到屏风那边的春琴铺位前,借着昏暗的纸灯笼映照在金色屏风上反射的朦胧光影,环视一遍室内的样子,觉得并不凌乱,只是在春琴的枕边扔着一把铁壶。春琴静静地仰卧在被褥里,不知何故,却在呻吟着。佐助起先以为是春琴在做噩梦,叫道:“师傅!你怎么啦?师傅!”便走到她的枕边,想把她推醒。就在这时,他不由自主“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两眼。只见春琴的呼吸异常痛苦,她说道:“佐助,佐助,我的脸被毁得不成样子了,你别看我。”她一边挣扎着身体,一边拼命地挥舞双手,试图把脸盖住。佐助说道:“师傅,您放心吧!我不看您的脸,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说罢,把纸灯笼移到远处。春琴听后,情绪松弛下来,却一下子昏迷过去。后来她在昏昏沉沉之中一直像是梦呓般地反复说道:“不许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佐助安慰道:“您不用这样担心,烫伤治好以后,还是会恢复原样的。”但春琴说道:“这么严重的烫伤,哪有不会改变容貌的!我不想听你的宽心话。重要的是你不要看我的脸!”随着她的知觉逐渐恢复,这样的话越说越多。除了医生之外,连对佐助也不愿意露出她受伤的样子。换药和换绷带的时候,她把所有的人都赶出病房。   如此说来,佐助也只是在那一夜跑到春琴的枕边时瞥了一眼她那被烫得溃烂的面部,但是他不忍正视,瞬间就背过脸去。在昏暗灯火摇曳的阴影下,春琴留给他的只不过是一个仿佛非人的、怪异的幻影。后来他所看到的也只是从绷带间露出来的鼻孔和嘴巴。想起来,正如春琴害怕被人看见一样,佐助也害怕看见她的脸。他每次来到春琴的病榻旁,总是竭力闭上眼睛,或者故意转移视线,所以实际上他不知道春琴的容貌是怎样逐渐发生变化的,而且自动避开了知道的机会。   春琴的疗养见效、伤势日益见好,然而有一天,当病房里只有佐助一个人陪伴着春琴的时候。春琴像是终于憋不住似的突然问道:“佐助,你看过我的脸吧?”佐助答道:“没有,没有。师傅说不许看。我岂敢违背师傅的吩咐!”春琴说道:“这伤很快就要好了,绷带也必然要解下来。医生到时也不会来了。这样的话,别的人可以不管,可是你,不得不让你看我的这张脸啊。”一向好强的春琴,大概因为意志的挫折,说完后竟然流下了眼泪。她频频从绷带上轻按两眼拭去泪水。佐助见状,也黯然神伤,不知道该说什么,与她相对而泣。接着,他说道:“请您放心,我一定做到不看您的脸。”他的话似乎暗示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几天以后,春琴就可以起床下地了。伤如果治愈,绷带随时都可以解下来。在这种状况下,有一天清晨,佐助从女佣的房间里偷偷拿来她们使用的镜子和缝衣针,然后端坐在地板上,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拿着缝衣针往自己的眼睛里扎去。他不具有针扎眼睛就会失明的常识,只是想尽可能用痛苦少又简便的方法使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他试着用针刺左眼珠,好像很难刺进去。眼白又很坚硬,刺不进去,黑眼珠比较软,刺了两三下,恰好碰到合适的部位,扑哧一声,进针有两分左右。突然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视力。既不出血,也没有灼热感,而且几乎没有痛的感觉。这是因为破坏了水晶体组织造成的外伤性白内障。接着,佐助又用同样的方法刺瞎右眼。就在这瞬间,他的双目全部失明。不过,据说刺伤眼睛之后,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物体的形状,大约十天以后才完全看不见。   不多久,春琴能够起床下地。佐助摸索着来到里屋,跪拜在春琴面前,以额头触地,说道:“师傅,我也是盲人了,这样一辈子也看不见您的脸了。”   《春琴抄》二十三(2)   “佐助,这是真的吗?”   春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陷入了长久的默然沉思。   佐助有生以来,此前此后,从未感受过自己活在这几分钟沉默里的快乐。据说古代的恶七兵卫景清景清,即平景清,平安末期的武将。因体壮力大,人称恶七兵卫。坛浦之战后,降源氏,后绝食而死。只因为赖朝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第一代将军,武家政治的开创者。的容貌英俊,而放弃了复仇的念头,并发誓此后不再看他一眼,便抠掉自己的双眼。佐助与景清的动机固然不同,然而同样悲壮。   然而,春琴要求佐助做的,难道就是这件事吗?前些天她流着眼泪对佐助说的话,难道其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我遭受到如此灾厄,希望你也成为一个盲人”吗?这一点实难揣测。   “佐助,这是真的吗?”春琴这一句简短的问话,在佐助听来,仿佛感受到她战栗般的喜悦。在两人默然相对的时光里,佐助的生理机能逐渐萌生出惟有盲人才具有的第六感官的功能,自然而然地感悟到现在春琴的心中只有对自己的感谢之情,此外别无他念。以前虽然自己与春琴有着肉体关系,但两颗心被阻隔于师徒关系之外,现在才第一次心心相印,两颗心融合在一起,汇成一道热流。他也回想起自己在少年时代曾经躲在壁橱的黑暗世界里偷偷练习三弦琴的情景,但是现在的心情与当时已是截然不同。   大凡盲人一般都还具有光的方向感,所以盲人的视野是一种模糊的微明,并非漆黑一团。佐助明白,他如今失去的是外界的眼睛,却睁开了内界的眼睛。啊!原来这就是师傅所居住的真正的世界!他觉得自己现在终于可以和师傅居住在同一个世界里了。他的衰竭的视力已经无法看清房间的景物以及春琴的模样,惟有被绷带裹缠的那张脸依然微白地依稀映照在他的视网膜里。他觉得那不是绷带,而是两个月之前师傅那丰润白皙、妙不可言的脸蛋,如同接引佛一般浮现在柔和的光环中。   《春琴抄》二十四   “佐助,你不痛吗?”春琴问。   “不,不痛。与师傅所蒙受的大灾大难相比,这算得了什么!那天夜里,歹徒潜入,让师傅遭此苦难,我却睡着了,毫无察觉。这实在是我的过失。您每天晚上都让我睡在您的隔壁房间,就是为了防备出事。然而,发生了如此大事,让师傅身受巨创,而我却安然无恙,这着实让我于心不安,希望自己也遭受报应。于是我向神灵祈求:‘快赐予我灾难吧!如此下去,我实在无法谢罪!’我朝夕磕拜恳求,精诚奏效,终于如愿以偿。今天早晨一起来,双目就失明了。一定是神灵怜悯我的真诚意愿,答应了我的祈求。师傅,师傅!我看不见师傅被毁的面容,现在所能见到的仍然是这三十年来一直烙在眼底的亲切的容貌。请师傅一如既往地允许我在您身边服侍。我由于突然失明,也许动作举止不能随心自如,做事情也笨手笨脚,但是您身边的日常琐事,务请不要让别人来做。”   这时,佐助感觉到有一束朦胧的微光射过来,他知道这是从春琴脸上映照来的,便用失明的双眼迎上去。只听见春琴说道:“你为我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感到很高兴。我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惨遭如此不幸。说心里话,我如今这个样子,让别人看见倒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你看。我的这一番苦心,你竟然这样察知。”   佐助答道:“啊,谢谢。听到师傅的这一番话,我非常高兴。这是用双目失明也无法换来的。试图使师傅和我陷入悲伤不幸境地的那个家伙,尽管不知道他是何处何人,但如果给师傅毁容是为了让我遭受痛苦,那我就不再看师傅的脸。只要我也成为盲人,就等于师傅并没有遭受这样的灾难,他的恶毒阴谋也就化为泡影。这是那个家伙万万没有料到的。说真心话,我不仅没有感到不幸,反而觉得无比的幸福。一想到我对那个卑鄙的家伙将计就计,攻其不意而制胜,心里就非常痛快。”   “佐助,你什么都别说了!”   失明的师徒二人相拥而泣。   《春琴抄》二十五   二人转祸得福。最了解他们后来生活状况的健在的人,只有鴫泽照一人了。她今年七十一岁,作为春琴的内弟子住进她家里是明治七年她十二岁的时候。鴫泽照除了向佐助学习丝竹之道之外,还在两位盲人之间充当一种无需牵手的联络员的角色。因为一个盲人是突然失明,另一个盲人虽说是自幼失明,却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生活,已经习惯于奢侈,所以无论如何需要一个第三者对他们的生活进行协调。他们希望尽可能雇一个心地厚道的姑娘。鴫泽照被他们雇佣以后,由于正直厚道,二人对她十分满意,她深受他们的信任,便一直长久服侍他们。春琴死后,她又服侍佐助,据说一直到明治二十三年佐助获得检校职位为止。   明治七年鴫泽照第一次来到春琴家的时候,春琴已经四十六岁。遭受不幸之后,经过九年的岁月风霜,她成了一个老女人。她告诉鴫泽照,由于某种原因,她的脸不让别人看,也不许别人看。她身穿绒布圆领短和服外衣,跪坐在厚厚的坐垫上,浅黄灰色的头巾包头,只露出一点鼻子,头巾的两端垂到眼睑上,把整个脸颊和嘴巴遮盖起来。   佐助刺瞎眼睛是在四十一岁的时候,他已进入人生半老的时期,失明对于他是多么的不方便啊!然而,尽管如此,他对春琴依然照顾得无微不至,极力不让春琴感到丝毫的不便。这种尽心尽力的样子,令旁人深受感动。   春琴对别人的服侍也不满意,说道:“我身边的这些事情,明眼人还干不了。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佐助最熟悉。”她的穿衣、洗澡、按摩、如厕等琐事,还是一切都由佐助操心。这样的话,鴫泽照的工作与其说是照料春琴,不如说主要是帮忙佐助做一些身边琐事,极少直接接触春琴的身子。只有照顾她吃饭,要是没有鴫泽照,那是万万不行的。另外,鴫泽照只是帮着拿东西,间接地帮助佐助服侍春琴。比如洗澡的时候,她将二人送到浴室门口,然后退下来,待听到里面拍手示意,再上前去迎接。这时春琴已经洗完澡,穿好浴衣,包着头巾。在浴室里的所有事情,都由佐助一个人来做。   盲人给盲人洗澡会是什么样子?恐怕如同以前春琴曾经用手抚摸梅花老树的树干那样吧。何等费事,不言自明。况且万事如此,实在不胜其烦,让人看不下去,心想这样子如何能坚持下去。然而本人似乎以这种繁杂辛苦作为乐事来享受,两人在这个过程中默默地交流着细腻的爱情。   仔细想来,失去视觉的男女相爱,只能依靠触觉来寻求欢乐,其间之感觉,恐怕我等难以想像。佐助对春琴献身般地服侍,春琴也怡然自得地期求他的服侍,两人都乐此不疲,这也是不足为怪的。   而且,佐助在陪伴春琴之外,还要利用余暇教授许多弟子。每当此时,春琴就独处室内。春琴赐给佐助一个雅号——琴台,将教授弟子的工作完全移交给他,“音曲指南”的招牌上,还在“鵙屋春琴”的旁边添上一行“温井琴台”的小字。   佐助的忠义和温顺的品格早已博得左邻右舍的同情,所以他任教以后,弟子比春琴时候更多。然而,有趣的是,在佐助教学的时候,春琴独自待在里屋,沉醉于黄莺的婉转啼鸣,可是有事必须借助佐助帮助的时候,也不管佐助还在上课,便“佐助!佐助!”地叫唤起来。而佐助只要一听到她的呼唤,便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即赶到里屋去。   因为佐助总要在春琴身边服侍,不离左右,所以他不出门讲课,只在家里教授弟子。这里应该说明的是,当时道修町的春琴的本家鵙屋店铺已逐渐衰落,每个月资助的生活费也常有中断。若非这种状况,佐助又何必教音曲呢?佐助如同一只在繁忙中偷空飞往春琴身边的孤鸟,在上课的时候恐怕也是心神不定吧?而春琴大概也同样是焦思苦想吧?   《春琴抄》二十六(1)   佐助继承了师傅的事业,尽管不算宽裕,却支撑着一家的生计。那么,为什么他不和春琴正式结婚呢?是因为春琴的自尊心至今还阻碍着这一桩婚事吗?据鴫泽照听佐助亲口对她说,其实春琴差不多已经想开了。但是佐助说看到春琴这个样子,自己感到很悲哀,无法想像她会变成一个可怜的女人、可悲的女人。无论如何,佐助毕竟是一个盲人,对现实世界闭上了眼睛,已经飞跃进入万劫不变的观念境界。在他的视野里,只有过去的记忆的世界。如果春琴因为遭受灾祸而改变了性格,那这个人就不再是春琴了。他的脑海里,永远只有那个骄横傲慢的春琴。否则,现在他眼中春琴美丽的形象将受到破坏。如此说来,不想结婚的并非春琴,倒是佐助。   佐助是将现实中的春琴作为唤起意象中的春琴的媒介,所以一直避免自己与她形成同等的关系,不仅严格遵守主仆之礼仪,而且比以前更加谦恭卑下地服侍她,尽心竭诚,努力使春琴尽快忘掉不幸,恢复往日的自信。他至今依然和过去一样,心甘情愿于微薄的薪金,过着和仆人一样粗茶淡饭、粗衣布服的生活,将全部收入供春琴使用,并且紧缩其他开支,减少仆人,在各个方面点点滴滴地厉行节约。但是,只要是能让春琴心情舒畅的事,则无一遗漏。因此,佐助失明以后,比以前更加辛苦了。   据鴫泽照说,当时弟子们看佐助的衣着过于寒酸,觉得实在可怜,有的人劝他稍微修整一些仪表,但是他全然听不进去。而且不许弟子们称他为“师傅”,要叫他“佐助”。大家对此无法接受,只好尽量避开称呼。只有鴫泽照因为工作上的需要,难以做到不称呼他,就经常称春琴为“师傅”,叫佐助为“佐助”,也就习惯了。春琴死后,鴫泽照成为佐助惟一的话伴。正因为有这样的关系,有时两人会共同回忆春琴的生前,缅怀往事。后来,佐助成为“检校”,这时人们才可以无所顾忌地称他为“师傅”或者“琴台先生”。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喜欢鴫泽照称他“佐助”,不让她使用尊称。   他曾对鴫泽照这样说过:“大概任何人都认为失明是不幸。但是自己失明以后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受,相反,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变成了极乐净土,好像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活着,而居住在莲台之上。我失明之后,看见了失明之前看不见的许许多多的东西。就连对师傅的容颜,能够清清楚楚地观察她的艳丽娇美,也是在失明以后。还有,师傅的手脚如此细嫩,肌肤如此柔润,声音如此优美,都是在失明之后才深深体会到的,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感觉到呢?实在是不可思议。尤其是对师傅弹奏三弦琴的美妙乐声,失明之后才真正领悟。以前我虽然口头上也常说‘师傅是此道的天才’,但失明之后才终于逐渐明白了她的真正价值。自己的技艺还不成熟,与之相比,才惊骇地发现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自己一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实在太不应该了!回顾过去,自己是何等愚蠢!如此说来,倘若神灵让我重新睁开眼睛,我一定会拒绝的。师傅也好,我也好,失明才使我们共同享受到明眼人得不到的幸福。”   佐助的这一番话并没有超越他的主观感觉的范畴,所以有多少符合客观事实,尚有存疑。不过,其他事情姑且不论,仅就春琴的技艺而言,难道不也是遭受不幸成为一个转机从而得以显著进步吗?不论她具有什么样的音乐天才,没有尝受过人生的辛酸苦辣,就很难彻悟艺术的真谛。她自幼就一直娇生惯养,严于待人,自己却从来没有经受过任何辛苦屈辱,没有人对她的傲慢给予过教训。然而,上天让她经受了酷烈的考验,使她徘徊于生死关头,粉碎了她的狂妄骄横。说起来,从某种意义上看,毁容的灾难对于她无异于一剂良药,无论是在恋爱上,还是在艺术上,都使她到达先前做梦也未曾想过的最高妙境。   鴫泽照经常看见春琴打发无聊时光时的消遣弄琴,也常看见佐助在一旁低头专心致志地倾听,如痴如醉。那些弟子们听见从里屋传来的精妙绝伦的琴声,无不惊讶不解,议论道:“那三弦琴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构造?”   《春琴抄》二十六(2)   那个时期,春琴不仅弹奏技巧精妙高超,还在作曲领域刻苦钻研,经常半夜里悄悄用指甲拨弦谱曲。鴫泽照记得她创作的曲目有《春莺啭》、《六瓣飞花》。前些日子,笔者让她弹奏给我听,果然从中窥见了春琴独创性的作曲家天赋。   《春琴抄》二十七   春琴自明治十九年六月上旬开始患病。病前数日,与佐助下到庭院,打开鸟笼,放飞自己所珍爱的云雀。鴫泽照亲眼看见这两位盲人师徒手牵着手一同仰首天宇,倾听着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云雀啼叫声。云雀不停鸣叫着越飞越高,飞进高高的云层,却始终不见飞回来。两人感觉飞去的时间太长了,开始焦急,等了一个多小时,云雀终于没有回到笼子里来。此后,春琴一直怏怏不乐。不久,她患上脚气性心脏病,秋天以后,病笃,十月十四日,因心脏麻痹与世长辞。   除了云雀之外,春琴还养有第三代的天鼓。春琴死后,天鼓依然活着。但佐助长久悲伤难禁,每闻天鼓啼叫,则啼泪痛哭。一有空暇,便在春琴灵前焚香。有时抚琴,有时取出三弦琴,弹奏《春莺啭》。此曲开头的歌词是“缗蛮黄鸟,止于丘隅”。此曲乃春琴之代表作,倾注其无尽心血,歌词虽短,却配以极其复杂的曲调。春琴是听着天鼓的啼叫而获得此曲的构思的。那曲调的旋律从“今将解冻黄莺泪”的深山积雪初化的春天开始,将听众带进溪流水涨、潺潺流淌、松籁轻响、东风吹拂、山野霞笼、梅吐芬芳、樱花如云的各种美妙景色中去,隐隐约约地诉说着穿谷飞枝的啼鸟的心曲。   春琴生前弹奏此曲时,天鼓也欢欣雀跃,放开喉咙,尽情歌唱,与三弦琴的音色一争高下。天鼓听到此曲,也许会想起自己出生的故乡溪谷,向往着广阔天地里的阳光。   然而,如今佐助弹奏《春莺啭》,他的心魂将会飞往何处呢?他已经习惯于通过触觉这个媒介凝视意象中的春琴,难道他要以听觉来弥补这个缺陷吗?人只要没有失去记忆,就能够在梦中与故人相见。但是对于一直只能在梦中见到活着的人的佐助来说,也许无法指出永诀的明确时刻。   顺便说一下,春琴与佐助之间,除了上文提到的那一个孩子之外,还生有二男一女。女儿生下来后就死去,两个男孩都在襁褓中就送给了河内的农家。春琴死后,佐助似乎对故人遗世的这两个孩子没有什么思念之情,没有把他们接回来,而孩子也不愿意回到盲人父亲的身边。所以佐助晚年,既无子嗣,亦无妻妾,由弟子们照料生活,于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恰在“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忌日这一天,以八十三岁之高龄逝去。   他在二十一年的孤独人生中,于心底塑造出一个与往昔的春琴截然不同的春琴形象,越来越鲜明地看到了她的姿容。据说天龙寺的峩山和尚听到佐助自瞎双眼的事情后,赞赏他转瞬之间断绝内外、化丑为美的禅机,并说道:“庶几达人之所为也!”不知读者诸贤,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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